回答邓月娘 (阅6178次)

王家新

你对诗歌语言的看法如何?诗人与诗的关系是什么?
 
诗歌语言应该是什么样的,这需要以一生来摸索。现在在我看来,诗歌的语言就是生命的语言。它以自己的方式揭示世界,并带有生命自身“感发的力量”(也就是 “赋、比、兴”的“兴”)。但是,诗歌语言也会比我们想象的更神秘,如同德里达(Jacques Derrida)所说,它带有一种“幽灵”的性质。对我来说,写诗也就是一个聆听并获得自己语言的过程。做翻译也是如此。这就是庞德为什么会说“翻译将教给你你自己的语言”。至于诗人与诗的关系,主要就是与语言的关系:与语言独处,为它工作,为它献身。
 
你对中国诗歌传统的态度怎么样?

中国诗歌传统当然很伟大,我最近重读了屈原、杜甫、李商隐、苏轼的一些作品,仍感到很惊讶。我从中感到的是一种永恒的、活生生的语言力量。这说明,传统仍有待于不断发现,当然,也有待于我们以个人的、创造性的方式来激活它。
 
对你影响最深的是哪一位诗人或哪些作品?
 
很难说哪一位诗人,只能说有哪一些诗人。在对我有影响的一、二十位中外诗人中,就有你们俄国的普希金、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帕斯捷尔纳克、布罗茨基,等等。而在所有这些诗人中,如果一定要说哪一位“影响最深”,我只能说是杜甫。杜甫的影响是任何诗人都不能比拟的,因为他就是父亲。
 
你觉得中国当代诗歌最大特点是什么?
 
这个问题最好由你们来看,因为你们是旁观者,也许会看得更清楚。如果一定要回答,我想说中国当代诗歌的最大特点就是它的“混血性”。这种“混血性”使它形成了既不同于中国传统也不同于西方的独特面貌。这种“混血性”使它显得难以界定而又富有活力。这种“混血性”,在一些中国诗人那里,正在形成一种特殊的文化张力和诗歌创造力。
 
在你看来,谁是中国当代诗坛上最有意思的人物?谁最积极?谁最先锋?
 
因为很多人都认为自己是“最有意思的人物”,我就不说谁是了。我也从来不看“谁最积极?谁最先锋?”而是看谁真正写得好,看谁有真正让我认同和惊异的东西。其实,对“中国当代诗坛”,近些年来我也拉开了距离。90年代我写过许多评论文字,但现在一般不再直接对当下诗歌发言,而是转向了翻译和翻译研究。有时我觉得自己是生活在杜甫、李商隐那个年代,有时又觉得是和茨维塔耶娃一起在捷克的山谷间游荡。也许这就是我同“我自己的时代”发生关系的一种方式。
 
俄罗斯目前有较多诗人是在网上而出名的。你如何看待网上写作?
 
这种情况和中国差不多。网络已成为很多中国诗作者的“自媒体”和重要平台。但是,诗人在本质上却是一个“与语言独处”的人,也是一个最需要与“时间的威力”较量的人。如果他的写作不能进入自身存在的深处,不能具有一种持久的品质,在网上再活跃也白搭。
 
中国新生一代(譬如八零后诗人)值得注意吗?
 
当然值得注意,但同时也要注意八零前的、七零前的、六零前的许多诗人,他们中有许多并未被充分认识。诗歌写作需要经验和耐力,甚至需要生死蜕变。
对我来说,我更看重那些在后来愈写愈好的诗人,或者说更看重像奥登在论述“大诗人”的五个必备条件时所说的,他是否体现了一个“持续成熟的过程”。很多诗人都有才华,但能否不断往前走,能否体现出一个持续生长、成熟甚或“跨跃”的过程,这对他才构成真正的考验。同一个曼德尔施塔姆,我更看重他生命后期在流放地沃罗涅日写下的诗篇。那对他是一次艺术上的突变和新生,用策兰的一个说法,他通过“换气”重又获得了呼吸。他的《沃罗涅日诗钞》,其感受力之孤绝,诗艺之独创,语言之奇异,都令人惊叹。这正是一个诗人经过了长期准备和艺术演变而又被命运所选中和造就的结果。
 
方言写作有未来吗?中国诗人有双语者吗?以汉语为基础的双语写作有可能吗?
 
在这个时代,纯方言写作已变得难以想象,但完全可以把一些方言和地方因素带入到写作中。我几乎没有从事过这方面的尝试,我只是猜想,没有发言权。至于目前在中国大陆,诗人懂外语的有许多,但用它写诗的汉语诗人几乎没有。但我们完全可以把外语的东西带入到写作中,给汉语带来一些新质、异质和张力。中国新诗一直是这样发展的。这也是我从事翻译的一个动力。
 
众所周知,诗歌中有时候存在着我们日常语言当中无法存在的现象(比如新词什么的)。因此,可以说诗歌语言本身对一般口语来讲就是一种偏差或偏移。你支持这种看法吗?
 
诗歌语言就是诗歌语言,比如茨维塔耶娃的“鸽子胸脯的雷声/从这里开始”(出自《空气之诗》,我译过这首令人惊叹的长诗),日常生活中谁会这样讲话?人们至多说“鸽子咕咕叫”而己。不过话说回来,“鸽子咕咕叫”这类日常谈话也完全可以被吸收到诗歌中。诗的创造力,往往就是这种语言的转化力。
 
 
   邓月娘(Yulia Dreyzis),中国现当代诗歌译者和研究者,莫斯科大学亚非学院副教授。
 
 
                                 (文库编辑:李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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