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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殿选:重返人间,生命与诗的纠缠 (阅读3448次)



   一个虽寡言少语但又不乏热情与微笑的人,一个事业风生水起的人,几天不见,突然有人说,他得癌症回美国治疗了。这里之所以用回,是因为他早已加入美国籍,成了美国人,他到美国,应该是回。
  2015年夏天他与夫人回美国治病,后我曾与他在郑州工作的弟弟通过几次电话,知道他治疗还是成功的,正在修养康复。2017年春节前,他突然用微信与我通话,说现在挺好的,大夫要求静养,准备五月份回国。快过年了,向朋友们问个好。我激动了好几天,见面就给朋友们说他来电话了。遗憾的是,到了2017年10月份,也没有见到他的影子。
  叫人激动又高兴的是,2017年6月、8月,《河南诗人》连续推出他大型组诗《死亡之吻·超越死亡》(62首)《死亡之吻·致爱人》(50首)。这在《河南诗人》是空前的大动作,足见其主编杨炳麟先生的魄力眼力,当然也有深深的情义。而且,杨炳麟还在国内其他文学刊物极力推荐发表他的诗作。
他,是易殿选。
 
   一
 
  易殿选,1953年出生,祖籍河南省汝南县。1977年考入河南大学中文系,1978年开始发表诗歌等文学作品,是当时全国有影响的校园诗人之一。1991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曾任河南人民出版社编辑,《莽原》文学杂志编辑,《大河》诗刊双月刊副主编。20世纪90年代移居美国并加入美国籍。20多年来,在新的语境里,他一直用母语写作,只是写作的范围更广泛了,新闻人、国际评论和文艺评论成了他的职业及写作的主打,且已打出了一片新天地。21世纪初时常回祖国定居生活。出版有诗集《青春风度》《美丽的大风之夜》《月亮岛》《无标题抒情诗》(与陆健合著)《疯狂的石榴树》《田野之恋》,散文诗集《多彩的世界》《爱是一支歌》等等。但是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他几乎在诗歌界沉寂了,甚少见他有诗作见诸报刊。也许忙于生计,也许因为工作性质所羁绊,诗兴不再。
  走着走着,一个人突然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悬崖边上,面对生命的无常,病魔的袭击,诗人痛苦之后,冷静之后,开始用诗重新打量自己,打量生命,不想想的,不该想的,没想的,都想想;该准备的,没准备的,都准备准备。这里有回味,有品味,有痛苦,有悲伤,有忏悔,有清醒,有无奈,有困惑,有不甘,有迷惘,有选择,有留恋,有犹豫,有感激,有希望,有解脱,有从容,有淡然,叫人感叹,叫人放下,叫人平静,叫人坦然,叫人向善,叫人同情,叫人怀想,叫人唏嘘。
 
所有的痛苦纷纷而降,伴随着落日
明天同样不会安宁,当晨雾散去
定然会感受到阳光的刀刃
我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当手术刀切割皮肤的声音
因缺氧而变异的喘息的声音
以及来自黑暗深处的呼唤
……过后
还会有许多信使
携着不幸的消息不期而至
 
这并非是命运的赐予
正如冻伤的花朵、结冰的翅膀
从来不是冬天的过错
我放浪了太久,常常违拗大自然的意志
在应该播种的时候忘了耕耘
而在收获的季节却四处流浪
或将幻想写在水面,将信物留在风雨里
率性而去,将过剩的精力
寄放在酒杯中
自己为自己构筑了一座炼狱
  ——《自己为自己构筑了一座炼狱》
 
  易殿选把他病中及近两年的诗总题为《死亡之吻》,因为“所有的痛苦纷纷而降”。我们可想他经历了怎样的痛苦煎熬折磨。我们也经历过自己或亲朋的病痛,在痛苦中,他没有埋怨任何人,连命运也没有埋怨,他只是埋怨了自己,因为他知道“我放浪了太久,常常违拗大自然的意志”,是“自己为自己构筑了一座炼狱”。这样的忏悔,叫人动容。
 
如果有人问我,你将以怎样的墓志铭
纪念自己的一生?
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浪迹天涯
因为我知道,那就是我的缩影
那饱含沧桑的四个字
不仅蕴含着我漫长而踉跄的脚步声
还有我的全部求索和挣扎
  ——《墓志铭》
 
  易殿选终于能静下来了,尽管这是无奈的静,痛苦的静。尽管他仍不想停下脚步。尽管他肉体的脚步停下了,但他心灵的脚步却永远不会停下来,所以我们才能读到了这样的诗。
  他意识到了,《一条鱼的最后舞蹈》,《在我的背囊里,所剩的东西已经不多》。但他又想,《我不该是那个遍体鳞伤的人》,尽管我《被遗忘在深山里》,尽管《我的冬天格外漫长》,尽管《风在悄悄流泪》,尽管我《每天都在刀刃上行走》。他要去问问病魔,但不是质问,好像是磋商,便修书一封《致肿瘤君》。他又想这也许是一个《美丽的陷阱——再致肿瘤君》。虽然这是一个《难以拒绝的厄运》,但是《我不会等待死亡》,《决不能在这个时候下沉》,因为《天堂已经满员》。
 
接下来是几粒殷红的花朵
在皮肤上绽放,我这样猜想
并且相信,任人宰割不过如此
这是八月的一个傍晚
叮当作响的手术器械
在耳畔合奏着什么
还有那些同流合污的手指
毫无顾忌地翻阅我的皮肤
歌唱的欲望不在,我只想
在这一刻听自己生命的滴落
    ——《手术台上》
   
  对手术的感觉和体验,这无疑是生命尤其是诗歌的禁区,易殿选闯进来了,他把目击和感受到的一切告诉了我们,病毒的驱离割切,生命的重启开始,仿佛一次旅途经历,虽惊险刺激,也风光无限。
 
一座寂静的城
一座众生仰望的城
在城的门外,我以隶书的韵味
将自己的名字写在生命册上
畏怯地,喜悦地走进去
忽又被人厉声喝住
才明白天堂已满员
……
既然天堂已满员
那么我还是重返人间
那片温热的土地,更令我亢奋
我不会再来了,即使为我预留名额
也许有一天我会选择地狱
背对地火,面朝深不可测
   ——《天堂已经满员》
 
  进死亡之门,竟然与参观一场展览,或去看一场球赛差不多,人满员只好退出。“既然天堂已满员/那么我还是重返人间”。“重返人间”,说着轻松似乎愉快,还似“一次计划外的远行”,岂不知,有几人能顺利闯过这鬼门关,又有几人愿意去闯这鬼门关?!
 
我每天都在刀刃上行走
目不斜视,仿佛一个古老的剑客
飘飘欲仙,但又步步惊心
这是上帝钦点的属于我的
唯一的道路,别无选择
  ——《我每天都在刀刃上行走》
 
  把不可想象而又难以忍受的痛苦折磨,化为剑客刀刃上的行走,就像在看一场惊险的杂技表演,这几乎是只有诗人能做到。生命的历险应该很多,因为古今中外死里逃生的人有很多,但生命的历险记很少很少,还多是旁观者或旁听者的记录,这些文字尤其是诗人自己亲身体验的诗歌文字,只有绝版,不可再版,珍贵而又刺激,也应成为生命史人类史不可多得的部分。
 
我宁愿相信那里也是一个社会
即使是鬼,依然具有人的属性
不甘于寂寞,在角逐与争斗中
寻求平衡,哪怕每一日都鲜血淋漓
问题是,那一切很可能是一个传说
既没有天堂的高墙,也没有地狱之门
有的只是虚无,以及虚无背后
堆积的虚无,呼唤也没有回声
而这才是我畏惧死亡的唯一理由
  ——《对死亡恐惧的理由》
 
  对死亡恐惧是人的天性,多数人恐惧的原因是怕痛苦怕失去幸福,但诗人“畏惧死亡的唯一理由”是“呼唤也没有回声”,是死一样的寂静。当然,诗人也是人,他畏惧死亡也有多数人的原因:
 
盘点这一生,如果必须对一个人
感到羞愧,那个人就是你,母亲
在你八十多岁的人生画卷里
我在上面留下了太多的空白
其中的一些空白已经成为你
无法愈合的伤口,另一些
则成为杂草丛生的洼地
唯有流浪的风,在那里徘徊
  ——《致母亲》
 
  对母亲的愧疚,这是儿女永远的疼,这也是诗人恐惧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尽管父亲已“与树根交颈而眠,与蚯蚓为邻”,诗人还是《突然想到应该去看看父亲》。这种血脉之牵挂,才是海外浪子游子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二
 
  易殿选能两次闯过鬼门关,另一次是多年前在美国出过一次惨烈的车祸,除了感谢医生外,他知道是有幸遇到了自己的妻子,有幸遇到了缪斯,是爱与诗给了他温暖希望和重新活下去的力量勇气。他在大学时就疯狂喜欢上了诗歌,同时也疯狂喜欢上了一位外语系的姑娘,同学传说他为她一天写一首诗,坚持一年多才获得了她的芳心。毕业后他们一块分到了省直机关,很快有了新家,有了儿子。后来他们定居美国,有了令人羡慕的工作生活。退休后,他们一家三口又回到祖国,儿子在上海工作,他俩在老家河南郑州也有自己喜欢的工作,亲朋好友随时相聚,其乐无穷。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还是让我们来倾听他们在准备永别时的衷肠与歌唱吧:
 
一万年真的很快成为过去
而这片灵魂的羽毛
居然神奇地落在一个人的手掌
仿佛一枚雪花落在柔软的大地上
那个人不是上帝,而是你
哦,亲爱的,只能是你
所以我的眼眶里
总是含着感动的泪水
  ——《亲爱的,只能是你》
 
假如有一天我从天堂归来
不知道你是否把那盏灯点亮
是否备好稻草与谷粒
在你入睡之前,是否为我留下
那一扇虚掩的柴门
    ——《假如有一天》
 
比如现在,我将写给你的每一个字
都注入泪水,等待它们
有一天汇聚成一条河流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许多》
 
我曾经像挚爱诗一样爱你
因为在我看来,你就像一首诗
带几分婉约、几分朦胧
沿着你的韵律就能通向奇遇
   ——《之间》
 
无论从哪个角度审视
我都是一个幸运的人
因为拥有文字的照耀
以及你的滋润
而文字之美加上你的温柔
就是最美的诗
而诗在这个世界上最接近纯粹
  ——《文字之美》
 
我总是喜欢在这一天宣誓:爱你
因这这是我多年来不变的定势
除了爱你,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
值得追逐的事业。在物欲横流的世界
不知道还有什么比坚守爱情更悲壮
我愿意放弃一切,包括财富与享乐
甚至还有友谊,只要身边有你
   ——《如此简单的愿望》
 
该拿什么祝福你,我的爱人?
该送一件怎样的礼物
使你这一天不同寻常?
倾其所有,依然是空空荡荡
幸好我还有爱,爱是我的唯一财富
你可以尽情挥霍,因为它本来就属于你
幸好我还有诗,而你将永远住在
我的诗里。只有这样,你无法逃脱
被爱以及被诗行缠绕的命运
  ——《该拿什么祝福你,我的爱人?》
 
  这些诗是组诗《死亡之吻·致爱人》50首里的节选。只要我们一轻轻吟诵,就会被这种字悱恻,语缠绵,深深击中。诗本来就是抒情的,当爱情与诗相遇后,诗其实就成了爱情的化身。在诗人的心里,诗与爱,我与你,已分不清谁是诗,谁是爱;也分不清,你是你还是诗,更分不清你是你还是我。仿佛天人感应,仿佛天人合一。这准备爱情绝唱的绝唱,不会只叫泪水洗涤我们麻木的神经,它会永远在歌唱着告诉我们和世界:爱情仍是永恒的力量与生命,爱情仍是最美的花朵与诗行。过了60岁,在与死神擦肩而过之后,还能写出如此感天地泣鬼神的诗篇,易殿选不仅创造了生命的奇迹,爱情的奇迹,也创造了诗歌的奇迹。在他生病到美国手术治疗及以后康复的700多天的时间里,他已写了100多首诗,说明他几乎每天都在诗的灵感的包围当中,也可以说是诗歌创作成了诗人自我抗争病魔,排除病毒的最有力最有利的武器。或许我们也可以这样说,你想健康么,你想创造生命的奇迹么?那么好吧,你就去拥有诗歌和爱情吧。
 

 
  诗歌像药物、心理疏导一样可以治疗疾病,已被科学验证。诗歌治疗, 是指被治疗者通过主动参与文学尤其是诗歌创作或欣赏等审美实践活动, 缓解 、消除自身心理压力或偏差,解决心理困扰, 从而有效恢复内在精神生态系统平衡, 促进身心健康的一种心理治疗方法。从表面层次看, 诗歌治疗之所以有效, 是因为诗歌活动能给人带来快乐。日本医生春山茂雄在其《脑内革命》一书中指出, 与打针吃药, 头疼医头 、脚疼医脚的西医相对而言, 冥想才是东方医学的中心思想。 根据他的这一理念, 针灸也好,气功也好, 这些东方医疗的手段和冥想一样, 都能促进大脑分泌一种叫做“脑内吗啡”的荷尔蒙。 它通过情绪来改变人的身心状态, 从而在体内形成一个任何药物都无法比拟的“制药厂” , 行使人体的自然治愈力, 达到防病治病的效果。
   人与诗的结缘,可以让生命生活美好,竟然也可以叫生命重新绽放,我们对诗的认识探讨,还在路上。
科技革命告诉我们,人类思维已由牛顿思维时代进入量子思维时代,有一个人所皆知的事实,一切测量都不可能避免误差。更进一步,我们永远无法真正精确地认知事物——不仅是对事,对人亦是如此:历史是无法被完全认知的,人心是叵测的。这其实已经告诉我们,奇迹是不可预知的东西里最高级的形式了。而艺术,往往离奇迹最近。诗歌是艺术的艺术,显然,是诗歌离奇迹最近。
  我们现在所有的物理学理论,都以光速不可超越为基础。而据测定,量子纠缠的传导速度,至少4倍于光速,大概可在任何宇宙、任何地区瞬间传达吧。科技发展到今天,我们看到的世界,仅仅是整个世界的5%。这和1000年前人类不知道有空气,不知道有电场、磁场,不认识元素,以为天圆地方相比,我们的未知世界还要多得多,多到难以想像。每一次对世界重新的认识,即是我们对生命的重新认知,终其一生其实我们只在做一件事,那就是了解生命,认识自己,调整自我,涅槃本我。
  佛经言,涅槃,一切变现不为烦恼,皆合涅槃清净妙德。
  祝福殿选,祝福诗歌,祝福未来。
    2017年9月于郑州 2018年1月又改 49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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