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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首诗 (阅读884次)



 
◆谜语
 
这一生中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做,
河水上,时间盘着一串串珠子。
十年前她空灵而自然,美丽得如一尊佛。
十年后,她牵着孩子的镜头,
更像一个温暖的小女孩。
 
危险的世界变着奇异的脸,
她固然也轻嗔薄怒,
某时,低下头羞涩地说着话。
但我们都好比从一场水火中渡劫而来,
好比我们能永远地并坐在墙壁上,
犹如最初相识。
 
像两匹马,又相敬如一块玉石,
十年前她轻声软语,有最澄澈而深情的注视。
十年后,她像对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看我,
眼中掉下一滴纯净至极的泪水。
由此我不再有恐惧。
 
我们总有一天会离开人世,
离开这个虚幻或真实的梦境。
河水上,时间盘着一串串珠子,
这一生中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做。
 
 
◆往事
 
某个秋天我迷恋哲学,
读了许多书。
在山脚,河水带走了掉落的针叶。
 
每一次当我趟过河流,
我爱挽留我的浪花,
我也同时爱着那漩涡,它
骇人的嘴巴大大地张着,和我一样
对这宇宙充满了畏惧。
 
某个秋天我迷恋哲学,
每一天,在河水两岸徘徊了又徘徊,
那时我还没有看到过大海的样子。
 
 
◆月亮
 
清冷的满月出现了,如同一艘
在寂寞中浪费了整天时光的巨轮。
在雪一样的田野里,
我们几个人正路过它。
 
它冷冷地瞧着我们,就像刚才
我们喝下酒后,对着地平线洒下的尿。
我们的身体变得很轻,
微不足道啊,我们
一直就没有找到自己活着的价值。
 
田野上,几个年轻人
拖着长长的身影,看着那片白得耀眼的光华。
而地上的草叶,把头浸入
神圣而冰冷的溪水里。
是谁说出一句话来,
但马上,便淹没在更深的沉默里。
 
 
◆一对男女
 
并肩坐在一块田的尽头,
一对男女,像两个泥人。
就在那里坐着,
整个傍晚,简直如同漫长的一辈子。
脚下,溪流正往下游掉落,
哗哗的,载走人世刚发生的事情。
 
秋天的杉树聚拢寂静,树叶摇动,
荆棘林放出鹧鸪的低鸣,
就连最老的藤条也不能拴住时间。
而爱情,这尾消失不见的蛇,
留下了遐想。
 
一对男女,像两个泥人,
并肩坐在一块田的尽头,
背后,金色的树林显得洁白,他们
是想永久地静止,还是永久地分开?
头顶的月亮——那枚巨大的冰片,
越来越模糊。
 
 
◆一个诗人的记事
 
世界是张大床,摆放在我的屋子里,
床下,一个个被抛弃的酒瓶,
和揉得散乱的诗稿。
 
我不讨厌流汗,但倾心于洗澡,
就像夏天,赤裸着一个人在床上涂改诗行,
自我让我容不得一粒沙子。
 
夜晚,我躺在床上小心翼翼地倾听,
一种泥沙掉入深渊的声音。
我对生活的忧虑,就像屋外那条
悬挂在树干上的绷紧的绳子。
 
当我将衣服一件件从绳上取下,
我依旧困在那张床上。
墙壁上,新买的地图像一架生锈的机器,
无法对未来的宏图提出建议。
而水盆,
它永远张着嘲讽的大嘴,显得丑陋无比。
 
我又重新回到诗中,
像神一样,继续着伟大的事业。
 
 
◆爱的美学
 
他们在阳台上欢爱,背后不远处
躺着一条宁静的河。
河水与柳条沐浴在白雾里,
整个世界,变成一条蠕动的虫。
没有风,只有某两个声音在碰撞,
像两条精美的曲线。
 
呼吸声淹没了赤裸的脚踝,某一刹那
仿佛终于要停下来,
又在她喉前星辰一样的斑痕上响起。
啊,黄昏也眷恋着这一切,
几朵轻巧的云,漂浮在天上。
八月的周末在瞳孔里缩小,
不知名的雀鸟犹在山茱萸丛上盘旋。
 
也许,多年之后,他们其中一人会回来,
站在相同的地方,
惊讶于曾经在那里又为了什么,
当爱彻底地失去,又奇迹般升起。
青春的果实,
不料我们竟随处可见。
就像她发辫里的一根白发,
逝去的一切正暗暗地在那里滋生。
 
 
◆雨中
 
你的声音是沙沙的雨水,
连绵而柔软,应和着我们的步伐。
枝上的露水落在肩膀上,我们
不了解彼此的生命,
不知爱过谁,爱着谁。
雨中我们牵着彼此的手。
 
风搬运着时间和泥沙,
远处,地平线上的雷声在颤抖。
我们的心里,
闪着半明不暗的火光。
我闭上眼睛,倾听你,
雨中我们在一起。
 
流水似乎永远都在铮琮地响,
我们也从未停下,
有时在前面,有时又在后面跟随。
但我将如何回答你的问题?
雨中我们谁也不发一言。
 
 
◆一堆信
 
回乡过年,在上了灰尘的柜子里,
翻到了这些信。
那时的我都写了些什么啊,潮湿而晦暗的
字迹,有一种异常的失落。
还有你,我真希望能有一些别的消息
带给那时的你。
 
多少年了,尘世缩入我们的瞳孔。
什么事
也没有发生,
而一切,像曙光中的树枝,
苍白地挂在水面上。
生活就是一块铁器,
钝重而又锋利。
 
但我怎么能说谢谢你?当我想起,
有一次,你在被窝里接我电话,
那有些沙哑而又悦耳的低沉的声音,
超越了,
这些年来的雄心壮志,甚至
那些关于爱与死亡的奇想。
 
 
◆嘉陵江
 
和故乡的河水相比,这里
似乎从未给过我希望,
它卷着更大的浪,像一条捆住我的锁链。
 
寂静而又冰凉啊,
我常常坐在堤坝上,
白得似米粉的江水在脚下拍得粉碎。
 
有时,太阳落山了,暮色降临。
在摇曳的树影下面,
破碎的月光一片片在水上闪烁,
它们就像上帝燃起的火焰,
 
每次我以为就要熄灭了,
却又倏然照亮,
在我那长久以来黑沉沉的心里。
 
 
◆画家与他的画
 
一串念珠缠绕在脖子上,看着像锁链。
他的脸堆满了蝌蚪文,眼睛是两盏枯灯。
现在,指着画中那瘦骨嶙峋却抵死欢爱的女人,
他说,这才是晚年内心应有的气象啊。
 
他已老,描出的云层个个都如坟墓,
溪流则抓牢地面,和狱里的囚徒一样。
而他细长又纤弱的手指,和他的墨,
反而焕发出壮年时没有的力量与色彩。
 
秋山,挂在他低垂的眉毛上,
杉树摇晃,撑起那奇崛的鼻梁。
他的额头和塌陷的土丘,紧挨着,融在一起。
灵魂却会在死去后会飞入画中,
他坚定地说。
 
现在,他又开始挥动着手里的毛笔,
我越看,越觉得他就是死神。
 
 
◆春日
 
今年的春天,似乎特别漫长。
万物沉重,田野也驮着厚厚的暮色,
记忆在增长。
 
窗外,风梳着解冻的河水,
变得软和的泥土咬住一串足印,
而群山幽暗,就像埋在地里的土豆。
是谁,正一遍遍地想着
那些心酸而无法回首的旧事,
对于未来,又将如何重拾。
 
不远处,卑微的宇宙在冰层下摇晃,
流云穿过树枝间的鸟巢。
人们似乎不关心这些烦恼,
他们依然质朴、笨拙,像年前扎好的草垛,
散落在田间地头,或赶集的路上,
一点儿也没改变。
 
 
◆幽居
 
爱人带孩子去了外婆家,
好几天,总是在深夜我才能入睡。
街上汽车的灯光,在天花板上迅疾闪过,
而我,则像一条慵懒的臭虫,
漆黑中睁着眼睛。
 
当我渐渐沉睡。奇异的梦变成一条鲸鱼,
载着我在海里飞行。
我们甚至在淤泥中待了很久。
在我们身后,总跟着一个虚无而沉默的幽灵,
像是另外一个我。
 
我对他说出自己的秘密,
他眨着眼睛,支着蒲扇般的耳朵倾听。
永不疲倦的漩涡,翻起而陷落,
一只无形的手,正主宰着我们的一生。
 
我终于学会独自睡在深深的海底,
而幽灵,则回到了人间,
他还有很多未尽的事,需要勇敢地独自面对。
我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爱人带孩子去了外婆家。
 
 
◆年初之思
 
外衣挂在椅背上,像那
才过去的一年——它是一条褶皱斑斓的河。
活着,比着谁更有耐心,
一尾孤独的鱼,在玻璃缸里游荡,
它背负着我蛰伏的心。
 
头顶,灯光是我闭着的眼睛,
陷入沙发——傍晚后我总是如此。
窗外的枝杈挑着繁星和簸箕般的星空,
他们理解的幸福是什么?
美酒,面包,把心交给那个
陪伴你一生的人?
 
书架上,曾写下多少绝望的文字,
如今被灰尘覆盖。
一切仿佛从未来过,
只有时间那盏灯,在一刻不息地
燃烧着。
 
 
◆秋末
 
一整个秋天都无所事事。
我舒展身子躺在南湖的草地上,
几株银杏站在我的身后。
这是个漫长的夜晚,路灯倾泻的清辉
洒在冰冷的广场上,几个行人
摆着魔鬼的面孔。
 
就这样躺着,听着
风是怎样减弱又增强,旋即盘旋离去。 
这些年来,我何曾有过这般宁静啊。
低垂而快乐,我从未
享受过这种快乐。
我向来只顾着追名逐利。
 
无边的黑暗往一边倾倒。
那几朵云,刚才为月亮披上的黑纱
倏地就不见了。
也不是为了迷途的人,
但什么地方正传来钟的敲击?
我从短暂的梦中惊醒了。
 
 
◆我和父亲
 
春节回家,我又陪父亲去了
那里——他为自己选的最后栖息之地。
土地上满是长草和石头,就像
年轮堆积在父亲额头上的皱纹与斑痕。
我们并排站着,就站在那里,
仿佛站在另外一个世界。
 
风把我们的谈话送出老远,
而田埂边的竹林,
和去年的竹林一样安静。
 
离家多年,我只到过这里两次,
每一次都是我们两人。
他已七十余岁——能感觉到,对于未来的
恐惧与坦然纠缠着他,
而我也正步入中年。
故乡多少地方、多少面孔,都已淡漠,
有的人已谢世,有的人永不再相逢。
那些终将消逝的人和事物,
最后是否还需要悲痛和怀念?
 
在这块土地上,和混沌的一切睡着了——
我也会安息于此,等到那一天降临。
 
 
◆隐士
 
很久了,过着隐居的日子,
我称之为修行——像那经冬的
浆果,还挂在树上。
漫长的睡眠像一杯冷茶,
而散乱的棋子、几册旧书,以及我,
正好将偷来的时间填满。
 
一整个春天,严酷的牙齿
在我紧闭的门外竖起一排栅栏。
太阳又在窗沿上升起,
最后,看着它掉入黑暗的香樟林。
不远处,人们驱使着浮萍般的双足
滑行在街道上。
他们对生活不甚满意,也不知餍足。
 
每到周末,
风摇晃着山峦与树林丰腴的身体,
总有一条路,会通向湖泊,
而我始终不会垂钓——离所有人那么远!
也许只有我一人前来,
也许,我一直就生活在那燃烧的鱼腹中,
在某个一无所扰的树林深处。
 
 
◆散步
 
有时,我会去附近一个树林里走走。
爱那里的宁静,也爱那从嘉陵江吹来的风。
陌生的树枝摇晃着果实,细碎的叶片
像翻动日历。
啊,慢慢地走着,我永远也不会厌倦。
 
小路有时被月光照亮,也不会有车来。
我慵懒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江水的声音把我载走。
万物像一棵树,
由黑暗中自己的影子指引。
 
有时,骤然降临的雨水从梧桐叶上滴落,
就像早已故去的老友向我倾诉。
我的身体变得透明,
而鞋子——这两尾孤独的鲨鱼
漫无目的地穿过杂草丛生的边缘地带。
 
 
◆傍晚
 
放下手里的工作,什么也不去想,
像一只迟钝的松鸦。
忘记了该如何写诗,或去看一本书,
墙壁上,那寂寂不动的蜘蛛
对着我转动眼睛。
 
不远处,剪尾燕在公园上方游荡,
天空这个巨大的坟墓被金色的海水注满。
我像一个哑巴变得不会说话,
肢体和光线一起,在天花板上漂浮。
 
又变成一艘巨大的船,
在洁净的嘉陵江和月亮之间,驱使着,
让双腿趟过古老的水域。
梦境似浪花一样翻起,挟带着一阵轰隆声
与这些年来一直无人提及的问题。
我闭上眼。
 
 
◆当死神降临(为一个才失去配偶的老人而作)
 
现在,他们分开了——
一个躺在床上,阖上眼帘。
一个跌坐在地上,灯光下头发很乱。
仿佛所有的人都在别处,只剩下他们,
她不再双目炯炯地注视,她的眼
只盯着某一个反面——是地狱?
 
往昔种种,变成一艘老旧的船
整夜地漂浮在江面上。
他们都很安静,几乎像不曾触碰过,
像两朵浪花紧紧抱住然后又
分离,这分离也像一种忏悔,没有一点情感——
或者太多。
 
是终其一生都在为之准备,
还是为死亡命名?
窗台上,绿萝为风所激,呜呜地带着抽泣声,
这个地方还和从前一样。
 
某一条线在他们之间连系,却不再
缠绕——曾经的的争吵和甜蜜被放大,
如同幻影泡沫。
只有时间的手轻轻抚摸着他们。
很快,她就要从火中而去,就像初次相见那时,
而现在,是不是已经变冷?
 
 
◆自述
 
我非隐士,在闹市里栖身,
生活垂在足边,被某条鞋带一样的东西拴住。
窗外,世界是一个隧道,
昨天我才摸索着从那里面走出。
 
在粗粝的砚台里喂养蝌蚪,
很快,它们爬上宣纸,让一棵枯树温柔地开了花。
老师遁在墙上画像里,我试着
也学他在深夜冶炼智慧。
 
白天留在身上的泥垢都洗净了,
静坐着,并在空气中练习滞重的减法。
我收缩了身子,
变成去年秋天经霜的浆果,孤独地掉在石上。
 
是啊,卑微曾豢养轻狂与傲慢,
但却也敌不过寂静。它
像朝日和恢宏的塔,蓄养着缓慢的言辞。
过去的痛苦、挣扎也不再对于恶以及美,而是
一缕银鱼似的微光。
 
接下来的余生,你知道,
它就在附近,和楼下日夜冲刷欲望的江水一样——
我们信守某个承诺,但仍然保持警醒?


◆关于死亡
 
小区里,一个女人自杀了。
早晨,就听见几个人在悄悄地议论。
这样的消息听得够多,
那就像干涸了多年的河道,终于
放弃了对水的渴望。
 
但我见过那女人,憔悴的双眼
仿佛一块被世界遗弃的、漂浮着的木板,
是的,她有种深深的绝望,
和夜晚院子里突然被关掉的路灯一样。
 
拒绝死亡或许并不实际,但有时,
一旦认识到这点,对一切保持最后的逃避
又受到欢迎。我们警惕着生命的本身,
但那些用来作证死亡的物什或理由,
又并非真的无话可说。
 
也许,我们只是选择了慢慢地死去。
活得越久,就越像那玩偶一样的建筑,
密集而俗不可耐,毫无意义。
 
 
◆一间废弃的屋子
 
除了不再有人,它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是谁最后一个离开,谁会再次寻觅探访。
抬头四望,屋檐下的蛛网像个问号。
石阶上,寂静而浓密的苔藓发着霉味。
我走了进去,大门砰然关拢,
声音在堂屋里回旋,似在嘲笑。
 
它真正留下了什么,这使我感到兴趣,
瞧瞧壁上的画,还有剥落的墙,
窗沿上,无声的黑暗在泛着亮光。
它让思维变得空洞,也并不觉得悲哀,
仿佛在提醒,曾错过什么,不在这里,
不在任何地方。也不是那些
没有勇气去履行的当初立下的决心。
无论是接纳还是抗拒,死亡都是一样。
 
 
◆咏怀
 
我的房子嵌在空中,
摇晃,像半山藤条盘缠的鸟窝,
住着我与爱人,还有清水,
我的欢乐从未重过肉身,冷却,
 
经营着遁形的时间,以及高傲
和爱欲。我日益寡欢,折磨着
不复纯粹的心,清空它,
和过去悲观的言辞,
如同灵魂找到旅馆,我喝酒、胡闹,
 
饲养循环的虚妄,又敲碎。
电梯的上下,像流电,研磨着
我的呼吸和寒意。
每一天,我走很远的路,只为了
吃饭,得以抵达最后的丧失。
 
我仍在漩涡中沉思,修炼
柔软、松弛,以及缓慢,我
顺应着轻盈的下沉,进入木讷
和迟钝。白昼总是以喧闹、短促、快速的
变化作为开始,而我正好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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