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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怒 ◎ 2017年终总结《蜗牛》第二辑(36首) (阅读1145次)



第一次
 
第一次我在羊齿植物
的齿状叶片间舒展四肢,享受
还来得及的、没有哲学味儿的
欢愉。这是胸腹之间世俗哲学的欢愉。
我们,制造过多少幽灵,
以恐吓我们自己,利用
文学手段。不啻给自己找麻烦。
野外,白榆树上,刺蛾科
的绚丽,徒然富有表现力。
 
(2017)
 
野兔或双尾燕
 
对着夜空,喊那些流星,
不承认时钟认可的那时间。
度过平凡一生也需要有
向自己反复求证的快乐。
在我的幼年与老年之间
有一个摆脱身体的契约:
野兔或双尾燕;跑起来或飞起来。
但治愈所需的弥留般的寂静让它
多停留一段时日。至今无法实现。
 
(2017)
 
每个早晨都感到快乐是重要的
 
每个早晨都感到快乐,
这是重要的。“叮当”,第一枚
硬币落入储币罐的脆响,
敲击着守财奴的心。伸手
摸摸,身边的她还在。尚完整。
百叶窗下,自我的金色条纹。
更多的,币值更大的硬币,
哗啦哗啦投进来:按一个
按钮,以巴普洛夫的方式。
 
(2017)
 
假象篇
 
树木的根使树木枯萎,
疾病的假象使我们消亡。
一次次,我轻率地与人谈论鬼神,
并为它们安排一个比这里明亮的祖国。
假如死去又能马上活转过来,
那么死去就显得平常且美好,
像上班——回家——午休后
再上班;或夏日里度假,
颠簸车上的三分钟小盹。
 
(2017)
 
自省篇
 
在清泉流泻过而今干涸的溪谷里,
我孤单一人,择路攀爬。一路上我
自问:我会客观地看待这个世界吗?回答
是:“不能”。即便有人回答“能”亦属正常。
他们履行父母或情侣的义务,可能
不是全部,而是约定的一小部分。
为此必须保持身体秘密。犹如卵石间
吞下数倍于己的不明猎物的非洲岩蟒。
流畅的凸起。听从温润本能。
 
(2017)
 
独处篇
 
斑叶栀子花的纯白花瓣散发的
浓郁芬芳在卧室里萦回,多次令我不安。
身为诗人,想想我依赖过什么。没有。
但用可爱的诗比方情诗为自己或
别人解决过什么。没有。于是在
邻居敲门向我借取某种东西时我回答:“没有。”
“但美是绝对的。”一个年轻貌美的
女人这样说。她还说:因此需要一座教堂。
我将之归于无知,以及古老表达的词不达意。
 
(2017)
 
怀人篇
 
群山环抱中我们一群人,
走着聊着如何确定我们
与旷野的新关系。最近的。我们的孤单。
山坡那边,一个本地女孩,朝着
涧水轰鸣的僻静壑谷喊一个人。
喊声沉入农历九月初刚刚挂果的棠梨树林,
在山势起伏的树林另一边升起。
我想起我们中失去的一个人。那时
我们也这么呼喊过。不接受任何空旷。
 
(2017)
 
鸟儿斑斓
 
已知的鸟儿有上万种。按照
飞行路径为它们建立灵魂分类学。
树丛间的、河滩上的、光线
里的……五十岁之后我开始
接触这些不知有生有死的生命,像刚刚
离开一个被占领的国家,突然与人
相爱而站立不安。等等或看看。
拉近某个远处。聆听空中物。
从听觉那孔儿,探入那宇宙。
 
(2017)
 
衰老中的我们
 
借助于衰老我们知道得更多,
超过一张张旧照片叠加的印象——
徒步登山与乘坐缆车的区别。
从男女之事中去获得经验这事儿
并不靠谱。事后听力、视力
都在下降。在窗帘拉开的
每一个新早晨,对发生的
每一件小事情说:“谢谢”,
颇具形式感。像一对日本夫妇。
 
(2017)
 
也可以说是自然选择
 
各个瞬间是均匀分布的。
为恐惧减少一些,
就会为喜悦增加一些。
年轻女人的欲望度。变幻的长宽高。
讨论美学无益,必须讨论解剖学:
新生儿的哭啼能力、中年人
的肌肉乏力感、老年人的爱国心。
田间日头下的葵花,悲恸
一直低垂,金黄最后温润。
 
(2017)
 
树下诗
 
风和日丽而有立体感。花坛边,
一个男孩在往楼上的一扇窗户
投球,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有时
转动轮椅)笑着望着他。
一天不会属于某一个人,
除非他将它作为羞耻日。
站在两棵树之间,双臂悬于
树干,我欲将自己弹射出去。
想了想,又放下。这是花楸树和梨树。
 
(2017)
 
旅行记
 
在运动中,我不能理解其他存在。
在火车上,意识被车窗切割,变得
恍惚。因为动和静的奇妙共存。如果
接受康定斯基的比例。
面对面坐着,两个人。我率先打破
沉默,问他的名字,并伸手与之相握。
我是厌弃了孤独的物理学家,擅长写诗——只能
这么分类和自我否定。沿途抓拍一组
照片,或用儿童画的手法表示好奇。
 
(2017)
 
如呼喊
    ——致默白
 
灰鸫在雨中疾飞,如呼喊。
它们、我们在一个共同的幻觉里。
从童年时那个抱过自己的人
或某段时间内短暂爱过
的人身上得出结论:多种灵魂。
当一群乡下姑娘穿行于杂树丛,不同的
植物投下疏密不同的光影。
如同生而美丽的万物一样,我们为成为
什么样的我们而准备,我们事先并不知道。
 
(2017)
 
更加抽象
 
画一个房间,画一个
人,在等待什么。
一幅抽象画,含义简单。
想想我是否
也站在窗边凝视过雨中的
一棵梨树上面有梨子或一段柏油路面上面有
车辙印以确定我是否悲伤过。
是的,有过。那时我是个孩子,刚醒。
悲伤是一个房间,是长方形的。
 
(2017)
 
雪中早晨
 
有人在皂荚树下,仰头看
树杈间的雪。静谧自上而下,
来自某种压力差。
我也有着诗人都有的那种迷茫,对于
无限,及其用以迷惑我们的不确定性。
想起多年前,同样的雪天,给一个
老朋友写信,描述早晨的景物。
看一会,写一句(在表述不清处
做记号)。早晨形成,被我们看到。
 
(2017)
 
普遍性原则
 
我不喜欢凌乱(比如
万有引力)。所有制止
凌乱的完美方式:整体移动的
星空、城市布局、辞典和伦理。
那儿,人们设计出
许多公式以对付时光,但没有
一本辞典接受我的言辞。
没有一种关于疼痛的伦理适合每个人。
没有人分担疼痛。有人称之曰分享。
 
(2017)
 
仿哀歌
 
挽留年轻的声音。十六七岁
至二十一二岁。在呼喊不止
的肚皮舞看台一侧,当耳鸣
短暂停歇,我与亲爱的朋友
谈着怎样老去,更仁慈,或对于自己
更好。我们喝下很多酒,嗓门
越来越大。间或,我也会
趁乱独自想想其他事情,
望着烟头逐渐暗淡而出神。
 
(2017)
 
海边事
 
朋友们游向大海深处。故作惊慌
的叫声在波浪声中渐小。在阳光
流泻于竹节棕榈巨大叶子的斑驳下,
我把双脚伸到沙子里。想象我死后
的第一年,这些朋友会怎样想起我;
第三年。然后第十年。海水怎样
把沙堆抹平。不再徒然挣扎——
那颗原本在身体里的心,现在贴着
海面飞行,如海鸥上下,自行其是。
 
(2017)
 
听一个年轻女孩读我的诗
 
从台上下来,她坐到
我的身边,对我说:“它真安静。”
她不知道我就是作者。我要为
写下的文字负责吗?
因为身体的甘美之轴,是以蝴蝶间的
触觉的形式存在的。
像发热又冷却下来的金属片,
像各种情绪中的痛苦,
只适宜作小幅度振翅。
 
(2017)
 
分类美学
 
珍惜炎热的体验和
寒冷的体验,二者完美的循环。
从南方到北方,然后回到南方。
晚上脱掉衣服。早上穿上衣服。
从感觉到一分钟,到感觉到
一秒钟——给“感觉”分类:
哪些是未成年人的,
哪些是接触过异性的。
两种肌肤:皲裂或湿润。
 
(2017)
 
旅行札记
 
山脚下旅馆显得空荡荡。窗玻璃外
布满鳞翅目昆虫。我试着把灯光调暗一点。
什么人去世了,远处传来熟悉的哀乐。
乐队里可能有新手,完全跑了调,也可能
因为悲恸,或被吹过幽暗乔木林的风所改变。
现在月亮支在东南天空一角,十分稳定。
像某个几何体,或空虚泛蓝的永恒。
宇宙难得这般寂静,有点出人意料。
我躺下来并且接受。并且没有痛苦。
 
(2017)
 
重新做一个诗人
 
年轻任性的,顺从欲望者应了解
三十岁与二十岁的差异,五十岁更甚。
(十岁的女儿说她想回到四岁,令人吃惊。)
我本应成为一个不同于此的人,或仅仅那么去感受:
长时间乘车然后步行;在电话里换一种嗓音对她
说话不告诉她你是谁然后念一首诗然后突然挂掉。
这样好。
很早我就放弃了质疑诗的权利,
在我向柯勒律治学习诗的时候。
 
(2017)
 
夏日篇
 
夏日多遗忘。
想想出生前三十年死去后三十年的世界。
为这想象感到不值——
从窗内看出去和从窗外看进来。
诗人依据诗人的身体得到喜悦,
不是依据诗,
照着一小块地方的街灯、朗诵的声音、
伴奏的琴声雨声、周围的冷杉树柏树。
女儿散发着女儿的气味,与妻子不同。
 
(2017)
 
鄂尔多斯之行并致广子
 
一次低声、简单的交谈。在我们
头顶,群星间喷射出熟悉的光线,
与上一次位置有所偏离。树莺
掠过八月纳林河畔的黄柳树丛。
我们将看到的,再看一遍,遵从着某种律法,
简单到沉默——亲爱的人有一个美好的首都。
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齐整的灰色,还有闷热,
蒙古般的安静。
那些停留;而那些呼喊。
 
(2017)
 
 
库布齐沙漠
 
快乐本身是沙漠,我们
不必亲身前来。
雨的气味,在最下面的一块岩石下。
渴者蹲下来,嗅嗅矮灌木。
那里举着尾巴的褐色蝎子
仿佛挣脱了意识一般闪过。
听着旁边的人走在沙丘上的声响,
某些方面我信任自己的绝望,
忽略它做过的一切。
 
(2017)
 
旷野美学
 
火车疾驰时所见的旷野,
有着恋爱的意味。三两株杨树,
展开遂成杨树林——如同我
在语言中感受你。在天黑之初,
感受晚风是一种物质,头伸到车窗外,
看到天空由蓝变紫,而后我
希望自己是世界。可能每个人
都有这么想的时候,
称自己有一颗椋鸟的心。
 
(2017)
 
称得上爱
 
我们计算长宽高的方式是
不对的进一步说突出我们所看到的
世界的一部分是不对的。异于
我们所知。百香草丛中的球形花,
沙砾间,什么动物的楔形爪印,
戴着沉重银饰的
乡村女孩的欢叫(与其他部分
密不可分)。像撞到我们身上来的一个人。
总是感觉不止一个人。
 
(2017)
 
丛林律法
 
丛林中各种幻影,被称为
某动物和某动物(在人类居住地,
则用“你”“我”表示)。
无所依傍的长茎花,细枝条纷乱
的矮棵树、石灰岩表面上的爬藤,
种类不同的宁静各自由沉默维系。
在火堆旁,我吃着烤昆虫,咀嚼它们
的膜质翅膀和纤细的腿,一种奇异的
味道残留在软腭那儿,有数小时之久。
 
(2017)
 
仿赞美诗
 
下午一直很均匀,没什么可绝望的。
原野上,有很多开花植物,也有很多
无花植物。逗留的我们
被告知:提防年轻人的快乐。
可能存在的那么多世界,唯独
这一个,使她乐意留下来。
一个优雅的女性,从来就分为胸脯以上和
胸脯以下。卷角羊和刺猬。宁静及其尖锐。
灿烂的白玉兰树照亮了旁边的板栗树。
 
(2017)
 
静观篇
 
观察年轻情侣奔跑于
其上的田野:重复其意志。
阳光好起来时,一切都清清楚楚。
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视觉冲击力。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个
懂得年轻人价值的老人。
我爱过,胡闹过,并长期在爱中(现在还在)。
可有时孤独起来,我想做自然之子。坐在远
离公路的玉米地边缘。掰玉米。远离任何人。
 
(2017)
 
普通语言学
 
直接的感受是尖锐物。
像在蓝色上扎了个洞,
噗噗地向外喷彩纸卷。
两个孩子交谈时我在一旁听着,觉得
那么抽象,悬在一个物体的轮廓外面。
相互交换图片和玩具,身体怯于接触。
我感到有义务从一个词开始整理自己,
或放弃语言试试,或嘴里
随便含一团什么东西说话。
 
(2017)
 
仍然无知
 
当痛苦被词句表示时,
我们认可。一件穿旧的裙子,
我们处理。那是商品的条形码。货架上
的东西都是现在或以后需要的——
有人二十岁即了解生命,
有人迟至五十岁才了解。
书生式的。长时间静脉注射而
伸不直的手脚。爱带来的无知。
它是一阵瞌睡接着一阵酣睡。
 
(2017)
 
留恋篇
 
一天下午,在楼梯上,突然我感到
整个右腿麻木了。我掩饰着伸直它,
举足迈向下一级台阶,不让旁边的朋友察觉。
朋友啊,我们还拥有多少美丽的瞬间和还剩下多少?
五十岁,无碍于存在,但对存在是一个警醒。
曾经四十岁也是,却不被注意(尽管比起
盲目示爱的二十岁,我更留恋我的四十岁)。
在世界另一端,墨西哥人,按照候鸟模式设计出亡灵节。
他们自己还常常化装成亡灵,以此演示来去无虞。
 
(2017)
 
野游地
 
瀑布四周,这种反而由声音决定的
重叠感的寂静,甚至让人看到其中的水珠。
公路两旁,一排排搬空的房屋及其
朽败的附属物,隐现于十字荠花丛。
夜里没有门窗的担心,被安顿。
无知觉而无拘束,只要不再使用
耳朵。作为借宿者的我们已习惯。
一切所开始时即静止的譬如圆锥体,以及
第一次接触枯干枝叶譬如松针,手的酥麻。
 
(2017)
 
结伴而行
 
山顶上的发射塔:眺望的无边性。一种
制度的国度对另一种制度的国度的吸引。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判断,投射他自己。
在荒野中结伴而行,你会有这种体会。
风在漩涡边停住,寒冷随之在那儿聚集。
四面环水的渡轮码头,一群人在拍摄,
在镜头中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游客身份。
那些难以计数的小生命,以鸟舌和虫翅在树丛间
歌唱,好像当然地,并非自封地,是本地的主人。
 
(2017)
 
副本
 
必须自愿有人或喊人来浴室,帮我们查看
浸泡多时的胸脯和双腿,劳损的脊椎,
工厂的粉尘留在后颈部的污垢。在一天的
交往劳顿之后,因为痛苦的不能示人的性质
和自证的纯洁程度,谁都愿意为私密性而歌,
像菊芋、萝卜和藕含着根茎而欣喜。
为我们逝去的感觉保留一个副本。不是影像
或文字,有计划的构思,或诱引陌生男女们共同沐浴。
巷道里一个女孩因怕黑而与人拉手,妥协以肌肤相亲。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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