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各 ⊙ 马各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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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各 ◎ 二十一 无知之幕 (阅读377次)





罗尔斯的《正义论》中曾提出一个重要的概念:无知之幕。我并没有读过这本书,但这个概念的大致的意思似乎是:比如在人们制定某一种决策的时候,应该假定这些人处在某个幕布之下,人们不知道自己走出这个幕布之后会成为什么样的社会角色,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会给出什么样的意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由于不知道自己将来的角色,这样能使人尽可能摈弃因为自身的特殊的条件和利益而给出不公正的意见。
 
这其实就是保证一种意见的客观和中立,当消除每个具体个人的那些特殊性,具体的个人的好恶或者天赋的差异等等,剩下来的就是一种抽象的个人。这其实和康德的那种抽象的道德和伦理观念类似:要使你的行为的准则成为一条普遍立法的原则。一个人的意见往往和一个人的好恶、社会中所身处的位置或者某种根深蒂固的成见紧密相关,这种意见往往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就如上节所提到的网友们对驴友、孕妇的态度,他们要求不要对这些人施以救援让他们自生自灭,那是因为他们自身不是驴友或者以后也不会成为驴友,或者他自己的亲人不是那个爬山的孕妇,如果把他们或者他们的亲人置于那个位置,他们所给出的意见可能就截然相反了。而这些人之所以会给出这些意见,是因为他们没有把自己置于那个“无知之幕”之下,或者说没有把自己的行为的准则当作一种普遍立法的原则,而只是被自身个人的情感上的好恶所驱使。
 
通过这个“无知之幕”,如果我们反思自身的许多行为和观念,可以窥见某些特殊的自身利益、社会角色或者关系对自身的意见所造成的影响,当然这种影响是不可避免的,但如果我们知道自身的意见是带有某种强烈的主观色彩的,那么就有可能使自身的意见尽可能地往客观和中立的方向发展,而这种客观和中立是人和人之间的因为利益而产生的冲突得到调和与和解的必要条件,如果人人都被自身的主观好恶所驱使而不自知,那么这种好恶与好恶之间的冲突就不可调和,整个社会也不可能有共识,人和人就无法和解,仇恨就会主宰社会。同时通过这种反思,我们也可以解释上面所提到的这些人的种种行为和表现的成因,以及他所造成的种种荒诞的景象。
 
我记得读历史书时曾看到过一些奇怪的表述,比如某某皇帝频繁发动战争,造成民生凋敝,人民痛苦不堪,挣扎于徭役的重负和战争的死亡边缘之中。读到这些,应该都可以理解,但紧接着就是一些让人费解的话,诸如:但他开疆拓土,为今天的中国的疆域奠定了基础,使某某的王朝的强盛达到了顶峰,所以他是一个伟大的君主、创下了丰功伟绩等等。这里隐含的意思就是,为了开疆拓土,为了给今天的中国的疆域奠定基础,为了王朝的强盛,人民或者历史中的那些百姓是可以作为代价被付出的,这个逻辑就很奇怪,一个人为了自身的某种理想或者欲求,他把自己的生活或者生命作为代价付出,这是能够理解的,但如果一个人为了自身的理想或者欲求,拿别人的生活或者生命作为代价付出,最后某个第三者再给他一个伟大的评价,那么这个第三者是站在谁的立场呢?显然他不是把自己置于平民百姓的立场,而是把自己置于了皇帝的立场,要不然,王朝的疆土是否广阔,今天中国的疆域大或者小,王朝强盛与否,与千千万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平民百姓有什么关系?当你评价他是一个“伟大”君主的时候,有没有征得这些当事人的意见或者同意?
 
那么如果我们试想一下,如果把自己置身于那个“无知之幕”之下,我们不知道自身走出幕布之后,会成为耀武扬威的皇帝,还是那些在战场上充当炮灰的士兵或者充当牛马的老百姓,我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给出什么样的意见?这些人之所以会称穷兵黩武的皇帝是“伟大”的,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自身不会成为皇帝手下那些炮灰和牛马般的老百姓,他已经走出了那个幕布,所以这种历史书它传递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历史观?就是一种皇帝的历史观,它传递的是一种为了某个权力者的个人目标,人民可以充当工具和牛马的历史观,而当我们把自身置于那个权力者的位置,也就形成了一种为了自身的目标,可以把别人充当工具和牛马的世界观,在这样一种历史观和世界观的教育之下,孩子们会形成一种怎样的人格?什么七分功劳三分过,对谁的功?对谁的过?你说这话的时候,你是谁?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据说林语堂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中国就是有这样一群人,明明生活在最底层,却偏偏有着统治者的思想,在自然界,想找到这样弱智的生物几乎都不可能。这话很可能是假的,但它确实也道出了一些实情,因为到处都可以找到这些人,比如那些指点江山、为国家统一事业操碎了心的爱国青年们。但这里的问题是,为什么有千千万万的人会对自身所身处的位置产生某种“误判”呢?比如明明身处社会底层,却把自身当成了皇帝?这就回到了我上一节所提到的“现实感”这个概念,也就是说是什么东西使人们的生活逐渐丧失了现实感?这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人们有逃避现实的某种本能,特别是当现实使人感到痛苦的时候,人规避痛苦的本能就会驱使人逃避现实,比如一个奴隶,他会逃避自身为奴的现实而把自己臆想成奴隶主的角色,所以每个奴隶的心中其实都有一颗成为奴隶主的心,对强者则谄媚,比如对权力或者大众所宣扬的某种人或者价值;对弱者则凶相毕露,就如对那些遇险的驴友、孕妇或者翻墙被老虎咬死的倒霉蛋。在这种逃避现实的需要之下,一个被制造和宣传出来的位置很可能就会代替“现实”的位置而使人产生某种误判,比如上面的这种历史观在教育中的盛行。
 
这种代替“现实”的位置是非常可怕的,比如为了某种整体的利益,个人是可以无条件被牺牲的,当你宣传这种观念的时候,在这种观念盛行的人群之中,他不会认为自己是那个被牺牲的人,而自然而然会把自己设想为那个整体的代表而对个人或者少数人进行剥夺的角色,实际上这就是一种法西斯的观念,我们看到如今种种戾气横生的社会景象,那些暴戾的网民,这种法西斯的观念在教育中的盛行就是造成这种恶果的原因之一。
 
在所有的现实当中,一个人最大的现实就是人自身的存在,他要为因为这种存在即他的人格的存在而做出的选择承担责任,这种普遍的抽象的人格就是幕布之下那些抽象的个人,它抽去了所有的特殊的因素而获得的最后的那个普遍的东西即一种普遍和抽象的人格。比如你既然认为人可以充当他人目的的工具和牛马,那么这种选择的后果就是,那个充当工具和牛马的就有可能是你或者你的亲人。人丧失现实感的一个最大的表征就是:他似乎遗忘了自身的存在,忘记了自身可能是要为自己的行为和选择担责的,它往往通过宣传一种把人格依附于某种庞大的概念或者意识形态之下来完成的,而意识形态是无法为个人行为担责的,就像你砸别人的汽车,你说你是为了民族的利益砸别人的汽车这是苍白无力的,照样会受到法律的惩罚,民族是无法砸车的,是人砸的车不是民族砸的车。而这个所谓的“无知之幕”,它重要的意义或许就是摈去一切遮蔽在普遍人格之上的那些特殊性,而凸显出个人的自我即他的人格,迫使他去承担起自身选择的责任。这种基于普遍人格之上的,基于某种普遍的自然人性而做出的选择就有可能成为某种正义的理念得以成立的根据,最简单的比如一个社会中,人人都不愿意成为社会中毫无保障的弱者,那么某种对弱者的基本保障的决策就有可能具有某种正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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