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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年史(一) (阅读519次)



童年史(诗)

1)西红柿

 

被风掀翻的乌云四处逃匿。

太阳挤出来

停留片刻。一切重新跌入黯淡

 

就在这样的时刻有

铁锤敲打金属的刺激。像

我童年里的某一个夏天

怀抱两分钱买回的一个西红柿

母亲将它开水烫后

剥皮,拌糖,喂养我的瘦弱。

 

那时我也听到过

这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它敲打着我的小木碗。我循着

母亲商店的门楣望去

柏油马路上,日光稀软斑驳

人影晃动。铁锤的击打一声比一声

 

逼近。它仿佛从那一年的

那个夏天一直敲到我的中年。直到

把我清澈的眸子敲得浑浊。

 

太阳就那么从云缝里

出来又进去。

 

 

2)马姆

 

人世间最大的懵懂

莫过于,坐在马姆家门前的

桃树杈上被逼着

喝芝麻叶面条。“芝麻叶

好啊好,吃了头发黑又亮。

 

我将两只破瓦片上粘着的桃树胶

使劲拉长,再让它弹回去。

 

好大的一片桃林。那时

我不知道

一生也弹不完那些桃树胶。

 

当马姆伸出剌人的手指给我洗脸

时,我逃到桃树下喊

玉姐把我抱上去

当我不想喝芝麻叶面条时

逃上去。不让我回家

找母亲时逃上去。看树下

马姆着小脚一脸无奈很美气

 

我被玉姐抱上抱下

也不知磨坏了几条破裤子。

后来玉姐干脆背着我

逃出家我们,穿过破旧

空寂的小城到处跑着玩

 

马姆端着我的小木碗

着她的三寸金莲

满条街地寻。远远的我

 

闻到了她胸襟上的

膻味,她怀中的温暖正撒娇

我看见她的黑头巾晃动着

从桃林晃到街肆

像一面矮矮的旗帜

晃过我依稀记忆的童年——

我的回族老保姆

 

 

3)秋愁

 

天空一行大雁像逡巡在蔚蓝大海上的

一艘军舰,它们将萧瑟

鸣落我的塑料凉鞋上。哦

我小小的鞋子第一次

承托起生命的悲愁——

 

那是某年的某个秋天。

比任何人登上月球都倍感荒凉。

 

我站在丝钉厂后院的土坡上

仰望天空沐浴着

从潘河吹来酥凉酥凉的好像

带着雨丝。

 

我的花围巾遮盖着

满脸的水痘,双眸噙满莫名的泪花。

沿着丝钉厂一人高的墙根,

就那么沿着沿着走到了

母亲的商店。后来

 

我总是在天空那行大雁的

羽翼下沿着丝钉厂的高墙根走。

直到大雪覆盖后停止

而消融后继续。

直到那个梦时常登上藏蓝

砖墙。哦,那一块一块

掉着粉尘的老砖墙。

那一块一块心空的印痕

不知被我的手指抠过多少回。

 

 

4)考验

 

满院子陈尸的型钢、钢管

横七竖八的光播种

工厂的饥饿。把我带到某年某日

 

母亲的衣箱窄窄的

短短的,像我的小身影晒在

商店的后院。

昏昏的,沉沉的。

几件破旧的黑白色单衣寂寥地

开着。我怒放的童年。

 

那么多麻包的糕点堆积在仓库。

一些散落的饼干。

散落的分钱。我从它们身边

穿过,佯装失明。

而点心的香气按着肚腹

咕咕舔着嘴唇。

 

于敏姨远远喊我

喝海宝,她要救我羸弱的贪欲。

 

而翻开的衣箱证明

母亲的清白。我的佯装失明也

经受了生命的第一次考验。

尽管我还那么小那么小。

 

那个亢奋的年代

我不懂。所有的一切皆政治。

当它们远去仿佛是穿越

满厂院的钢铁咕咕叫着

猝然唤醒这记忆的魔鬼。

彼时,工人们

 

正敲打着饭缸走向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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