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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霞》,一部另类的作者小说 (阅读1220次)



                       《朝霞》,一部另类的作者小说
                                                   小海
    首先是关于长篇小说这个概念本身的。概念定义的什么?大家想一想,是不是可能性与界限。吴亮的《朝霞》是个异类,异类是先锋性的。他保持了一股锐气,这是他八十年代对马原等人先锋小说鼓与呼的那种锐气,对突破传统的由衷喜悦与肯定。一个功成名就的评论家,中年以后亲自上阵,经营一种新文体,写起了独特的小说,我想至少他对小说现状并不是很满意,而独创没法被纳入传统的评估体系,所以,容易被评论界沉默以对。这种创新,其实是为小说“不断开拓地平线”(海德格尔语)。
    其次,我认为《朝霞》又是一种身份小说和作者小说。吴亮艺术批评家的敏锐,思想者的秉赋,在小说中呈现出的这种气质,辨识度很高。读《朝霞》,从时代背景与阿诺和他的伙伴们等人物生活轨迹形形色色的勾连,在影影绰绰中,也可以得窥作者的精神成长史。这也勾起我在八十年代读索尔·贝娄的《洪堡的礼物》、《赫索格》的那种记忆。《朝霞》的叙述方式其实是一种交谈方式,但却是知识分子维系其存在的呼吸方式。小说又何尝不是他批评文本之外的一种交谈方式呢?作者同时又在小说中说:“交谈的无聊,交谈的无意义,交谈只是条件反射,交谈不过是为了维持一种呼吸的形态??”(《朝霞》,第145页)他将知识分子当下语境下的碎片化言说和无效言说的尴尬与辛酸,甚至无用的知识分子命运揭示了出来。让一幕也让我想起《洪堡的礼物》中西特林的老师洪堡怀抱雄才大略去游说总统候选人史蒂文森的一幕,希望将华盛顿改造成歌德时期的魏玛公国,结果他倾注厚望的候选人却输给了军人艾森豪威尔将军。洪堡还想谋取一个普林斯顿大学的教职,可随着他从属的政治派别失利而落空。在这双重打击之下,洪堡发了疯。一曲美国版的“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元杂剧无名氏《马陵道》“楔子”)。在上海这个都市里,出过形形色色的知识分子,出过张春桥、姚文元,也出过巴金、王元化,但更多的是被改造者的命运,成千上万被“知识改变命运”的是像邦斯舅舅这样被下放、发配的群体。
    可以类比的另一种作者小说,还有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甚至乔伊斯还认为莎氏比亚也是在写着作者戏剧呢。他没明着这么说,是在小说里暗示的。我举一个例子,《尤利西斯》中青年斯蒂汾看戏那场,是莎氏比亚的经典剧目《哈姆雷特》,借着小说人物,他说莎翁本人就是墓穴中的丹麦王:“他就是鬼魂,国王,是国王而又不是国王,而演员就是莎氏比亚,他一生中所有并非虚妄的年代中都在研究《哈姆雷特》,就是为了演幽灵这一角。他对隔着蜡布架站在他面前的青年演员伯比奇,喊着名字招呼他说:哈姆雷特,我是你父亲的亡灵,要他注意听。他是在对儿子讲话,他的灵魂的儿子,青年王子哈姆雷特,也是对他的肉体的儿子哈姆雷特·莎氏比亚,那儿子已在斯特拉特福去世,从而使那位与他同名的人得到永生”。(乔伊斯《尤利西斯》,金隄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290页)而我们知道,莎氏比亚的儿子名字叫哈姆内特(Hamnet)与Hamlet只差一个字母,一五八五年二月二日生,于一五九六年八月夭折。
    乔伊斯甚至认为上帝和莎翁也是作者戏剧的始作俑者:“每一个生命,都是许多日子组成的,一日又一日。我们通过自身向前走,一路遇到强盗、鬼魂、巨人、老人、年轻人、媳妇、寡妇、慈爱兄弟,但永远都会遇到的是我们自己。那位编写这个世界的大剧的作家(指莎氏比亚),那位马马虎虎的戏剧家-他先给我们光,两天以后才给太阳(指《圣经·旧约·创世纪》)”(《尤利西斯》,第334页)这恰好也是吴亮在《朝霞》中喜欢的一种“交谈”方式。
    而斯蒂汾关于上帝、关于莎翁作品、关于犹太传统的那些精辟见解难道不是乔伊斯本人在直抒胸襟吗?而布罗姆在一天当中漫游的都柏林,我们在《朝霞》也能见到,人物、街道、店铺等,如果都柏林被毁掉了,我们通过《尤利西斯》可以重建。《朝霞》可以纳入这个真正独特者的精神谱系中。吴亮对上海的熟稔,通过他的主人公告诉我们:“他相信一个人可以在一天之内穿越上海穿越世界,只凭借一幅完整的地图,他有一九七0年上海行政地图和交通地图各一份——地图对于他的诱惑其实不在知识,而是一种神秘,好像整个世界就藏在一幅可以折叠的地图之中。”(《朝霞》,第48页)“七十年代的上海在阿诺的色彩记忆中十分抽象,因为那个时期没彩色照片,缺乏感觉的物质技术条件,这座城市好像只剩黑白两色,仿佛惟有这样,建筑日趋衰落破败交通日趋拥挤不堪的大上海才显出它的原始能量??那个时期的色彩是黑白的,空气是灰色的而不是透明的,灰的蓝,灰的绿,灰的褐,只有红是最鲜明的,惊心动魄的鲜明——七十年代的大上海污染严重,噪声污染水源污染以及空气污染,阿诺从未在上海市区的天空中看到过雨后彩虹,充斥于上海的是饱受苏州河两岸工厂烟囱冒出的滚滚黑炭浓烟与沿黄浦江码头仓库堆场传来的的汽锤声船驳声打桩声以及酸腐腥臭的铁锈味道。”(《朝霞》,第256页),同样是对城市地理的漫游,我们也能得窥上海一个时代的精神症候和气质。在这个东方的都市里,人们讨论《圣经》、马克思、康德、黑格尔,收藏整套的音乐唱片,也逃避上山下乡、泡病号、乱伦偷情,有时“人就是老鼠,或者人总有做老鼠的时候,这也不需要解释,像一只老鼠那样把自己藏起来,然后找几只老鼠说说话,这还需要理由,需要解释吗?”(《朝霞》,第270页)他写出了七十年代上海这座都市的压抑与欲望,以及人的多样化。
    《朝霞》中索尔·贝娄、乔伊斯式的夹叙夹议和知识分子的天下观与人文情怀,你不能说就全是外国的,还很像明清笔记的,既有类似《夜航船》(明末清初文学家、史学家张岱所著的百科类图书)现代版的学科知识,所谓“天下学问,惟夜航船最难对付”的趣味与历险。比如谈论政治是当代中国人的一大爱好,吴亮说:“在一个不准谈论政治的地方谈政治不需要见识,需要的是勇气,所以这就是当年我们讨论稍微一点点政治经常无法深入、流于肤浅的原因,只有一种政治是可以讨论的,那就是公开的政治,还有一种政治不能讨论,它叫秘密政治,台上的秘密政治和台下的秘密政治都不能公开讨论,重读法国大革命,一边是镇压,一边是起义,这是明明白白的常识,并不是秘密。”(见《朝霞》,第26页)类似《夜航船》那些知识性的话题在《朝霞》中时常可见,谈烟草和新疆莫合烟的,谈上海的菜式点心的,勾连起人的嗅觉味觉记忆。又有《明夷待访录》的发明、启蒙性质的批判。引用《圣经》与毛泽东诗词,运用古老的西方圣典、圣谕与当下的关联,与依然活着的神与偶像的诗词热,形成了某种滑稽的互文性,来揭示无神论指导下的世俗生活的悲喜剧与错乱感,《圣经》投射在七十年代上海大街上的影子是特别有意味的一件事。2012年我和美国教授斯塔文斯对话关于上帝是否存在的主题,想找一本正式出版的圣经而不得,这就是一种可悲的现实。(“明夷”是《周易》中的一卦,其爻辞有日:“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人攸往,主人有言。”所谓“明夷”指有智慧的人处在患难地位,“待访”,等待后代明君来采访采纳。)该书通过对历史的深刻反思,总结了秦汉以来,特别是明代的历史教训,批判了封建专制制度,并提出了“天下为主,君为客”等一系列比前人更进一步的民主观念,具有鲜明的启蒙性质和民主色彩,被梁启超称为“人类文化之一高贵产品”。这两位都是明清易代时最有远见卓识的士人代表。那种忧怀与趣味,《朝霞》里也有。马馘伦、何乃谦、浦卓运等几个从民国时期过来的知识分子,他们在文革那个极端的年代,依然在用自己的脑袋思考。他们不自觉地肩负着再启蒙的盗火者角色,只因为“还有无数朝霞,尚未点亮我们天空。”(尼采《朝霞》)
    最后,我想说,对上海这座城市来说,有一部《朝霞》是幸运的,这么说,不是说小了,巴尔扎克那么伟大的作家不也就写了二十年左右的巴黎?!
(注:2017年6月21日苏州大学凤凰传媒学院传媒工作坊举办“今天,我们如何书写记忆——长篇小说《朝霞》座谈会”,吴亮、林舟、房伟、曾一果、李一、杨明、小海等参加。这是小海在会上的发言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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