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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六 说说中华民族 (阅读556次)



三十五  从坐到跪
 
南朝的梁武帝曾在席间直呼一个大臣的姓名,他喊道:蔡撙。皇帝一连喊了好几声,此大臣都置若罔闻,“竟不答,食饼如故”。皇帝此时知道了可能他不满意,于是以官职相称,喊道:蔡尚书。此时蔡撙才恭敬地答应了皇帝。皇帝说:你刚才聋了,现在怎么又听的见了?蔡撙说:臣预为右戚,且职在纳言,陛下你不应直呼我姓名。《南史》记载:帝有惭色。皇帝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真是一幅颇显滑稽的场景,但这样的场景,在如今普通大众对君臣关系的观念中,肯定是陌生的,皇帝在我们的观念中,就是说一不二、出口成旨、为所欲为的形象,而臣民就应该是老老实实、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恭顺的形象,而这种观念反应在大众文化中,就是各种电视剧、电影这样的文化产品中所表现出的君臣形象,而这种文化产品反过来又强化了原本的大众观念,并以此为:我们自古以来就是如何如何的。可以说,君臣之间的主奴关系,在今天比中国的任何一个时期都深入人心,而这种主奴关系就是直接继承于满清的观念,或者至少是与其具有最大的相关关系。在我们今天的大众的身上,甚至还看到了一种自我审查的心理特质,比如当他们在某些大众的文化产品中,一旦发现臣民对在上的皇帝稍有不恭敬的现象,他就会说:这个人怎么敢对皇帝这样?比如他怎么不下跪?他怎么不喊万岁?他怎么好像不怕皇帝?也就是说,对权力的恐惧和膜拜已成为他们心理无意识的一部分,奴才代替起皇帝扮演起了审查官的现象,这说明奴性已经深入人心。
 
任何一种观念的形成都不是自然而然就是这样的,观念都有它的发展史,都有它形成的原因(指人为的因素),我们追溯其形成的原因,也就是追溯此观念是否具有正当性。正因为观念的形成从来都是人为塑造的,而某些观念它想要把自己扮演成正当的,它就会掩盖自己的发展史,阻止人们追溯其形成的原因,也就是阻止人们对其正当性的追问,所以这些观念总会把自己打扮成自然的:这就是我们的特色,我们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如此云云。而君臣之间的主奴关系,对权力的顺从和膜拜,对皇帝的神化,这些观念可以说都是这样类似的一些例证。这些观念的深入人心,其实反应的是社会的一种流氓化的倾向,皇帝这种蛮横的形象不正是在上的流氓的一种形象,而在下者的唯唯诺诺、战战兢兢恰恰就是一种没有自尊的在下的流氓的形象,这是失礼导致上下都不懂自尊为何物,它导致整个社会趋向于一种流氓化,我们如今在网上看到的这些蛮横、暴戾的网民,它正是在下者对在上者形象的一种心理预估,在匿名的网络上,他们成为了指点江山的君王,所以他们表现出来的形象,就是他们心理上一个君王具有的形象,也就是他们心理所期望的而没有得到满足的东西。
 
一种普遍的观念它就是社会心理的一种体现,在这里我们就不妨简单看一下君臣关系观念的发展史。在古代,君臣之间的关系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体现在双方的礼仪之上,在君臣之礼上,我们最熟悉的恐怕就是跪拜礼。清末的康有为在《拟免跪拜诏》中煞有介事的说:汉制,皇帝为丞相起,晋、六朝及唐,君臣皆坐。唯宋乃立,元乃跪,后世从之。如他所说,这个跪礼是从元代才开始盛行开来的,至于说是什么原因,这可能就是上面所说的部落民族把主奴关系引入到中原的君臣关系之中。而实际上,跪礼并不是从元代才开始的,但这个跪礼它所具备的含义它在汉唐和明清是不一样的,康有为想表达的恐怕也是这个意思。下跪在今天所具有的象征意义就是主奴关系,但在早期的历史中,跪礼它只是一种日常的礼节,并不具有特别的政治含义,因为古人都是席地而坐的,跪坐就和今天人坐在椅子上一样是一种常态,而当人跪坐的时候,最方便礼节就是直起身子下拜,这就和人站着鞠躬一样,所以拜礼同样是一种日常性的礼节。跪拜在最初只是一种日常性的礼节,它表达的只是一种敬意,所以臣向君行跪拜礼,同样君也要向臣回礼,所谓礼尚往来,这种礼是双向的。在先秦的历史中,有很多君向臣行拜礼的记载,《礼记·曲礼》中载:大夫见于国君,国君拜其辱。士见于大夫,大夫拜其辱。同国始相见,主人拜其辱。君于士,不答拜也;非其臣,则答拜之。大夫于其臣,虽贱,必答拜之。这段记载就很明确,所谓拜其辱、答拜,都是下拜之意,并且它还透露了一个信息,就是先秦的君臣关系并非仅限于国君和他的臣之间,大夫也有他的臣,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君臣关系,在《三国演义》中,关羽常被称为君侯,这是先秦的遗风。这其中有一段特别有趣,君于士,不答拜也;非其臣,则答拜之。这是为什么,这其中同样也可以用封建关系来解释,因为士和国君中间隔着大夫,士并不是国君的臣,既然不是他的臣所以也就不存在君臣之礼,所以君于士,不答拜也。那么什么又叫:非其臣,则答拜之?这说的意思可能是,如果这个人不是本国的士,那么出于主客之间的礼节,国君要向这个人回礼。这样的记载有很多,诸如《战国策.秦策三》就记载秦昭王恳请范睢帮他,秦王跪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唯应允而向秦王“再拜”,“秦王亦再拜”,并对范雌说:“昔者齐公得管仲时以为仲父,今吾得子亦以为父!”。短短几句话,就几次提到秦王“跪而请”,秦王“再拜”,并要引其为父之类的。
 
我们从古代的一些词中,也可以窥见一些古礼,比如登坛拜将,拜将,谁拜将?当然是君主,什么叫拜?就是下拜,这个词说的可能就是国君请人为将要行下拜礼的意思。我曾经看到过一个电视剧很滑稽,说刘邦拜韩信为大将的时候,行了下拜礼,在描述这个场景的时候,他着重突出了刘邦行这个礼的非同寻常,并以刘邦的其他下属惊讶、气愤、嫉妒等等的神情来作为烘托,此时这些刘邦的下属就充当了上面所说的审查官的角色,所以他生生把汉代的人变成了穿着一些不伦不类的服装的清人,要不然这样一个常礼怎么会在秦汉之际的人当中引起这些如此奇怪的反应呢?这种滑稽的场景就和现代人初次见面握手致意的时候,旁观者露出惊讶、气愤的表情一样。

春秋战国之时,魏国太子击路遇田子方,太子击下车伏谒于道旁,田子方居然不还礼。太子击愤怒地问道:“是富贵者有资格骄傲还是贫贱者?”谁知田子方回道:“当然是贫贱者,国君骄傲会失国,大夫骄傲会失家,贫贱的士,言不用,行不合,就走人,到哪里还不是一样?”整个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嘴脸。《战国策》又载:齐王召见颜斶,说:“颜斶你过来。”谁知道颜斶颜斶也说:“大王你过来。”齐王不高兴,问道:“是王者尊贵还是士尊贵?” 颜斶说:“士尊贵。”齐王说:“还有此一说?” 颜斶说:“当然有。从前秦国进攻齐国的时候,秦王曾经下过一道命令:有谁敢在高士柳下季坟墓五十步以内的地方砍柴的,格杀勿论!他还下了一道命令:有谁能砍下齐王的脑袋,就封他为万户侯,赏金千镒。由此看来,一个活着的君主的头,竟然连一个死的士人坟墓都不如啊。”齐王听了默然无语。又载:孟子有一日准备去见齐王,谁知齐王不知情,先派人传话给他,说:“我本来是应该来看你的,可是我受了风寒生病了不方便出门,我上朝处理国事,所以想请先生来见一面,不知道可不可以?”孟子本来是要去见他的,可听他这么说了,就说:“那我也生病了,不方便去见你。”
 
这些记载姑且一笑,跪拜之礼的变化其实反应的不过就是君尊臣卑的演化史,但从这些略显滑稽的记载中可以窥见,这种君尊臣卑的君臣关系的观念在先秦时期它并没有如后世如此之强化,直至唐朝,还有三品官遇见皇子、亲王该不该下车行礼的争论,唐太宗坚持认为应该为自己的儿子下车行礼,说你们不该拿三品官阶来轻视我的儿子。而魏征这些朝臣认为这不能接受,说是无论从前朝论还是从本朝论,这都不合规矩。君臣之礼从一种双向的礼仪,发展成皇帝端坐,众臣跪拜的单向礼仪,从皇帝为宰相起,到君臣坐而论道,到臣下只能站着和皇帝说话,获得恩赐才能坐下,从见面叩拜皇帝,到只能跪着说话,跪着写字,皇帝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跪拜之礼从一种日常性的礼节,发展出一种象征主奴关系这种特别的政治含义的君臣之礼,这就是一个君尊臣卑的演化史。这里要说明的就是,观念它是在不断变化的,康有为们煞有介事的说:“汉制,皇帝为丞相起,晋、六朝及唐,君臣皆坐。唯宋乃立,元乃跪,后世从之。”他无非也是想要说跪拜礼并不是自古以来就这样的,它是一种人为促成的观念,既然有人为,就可以追溯这种人为的正当性,既然可以人为地促成,那么也就可以人为地取消,以此为其所谓的变法张目罢了。
 
通过这种观念简单的对比,我们可以弄清楚一些事实:就是我们如今所持有的一些大众或者说流行的观念,它是从何而来的,继承于何处?且不说自古以来就如何如何并不能推出现在就应该如何如何,更基本的问题还在于:一些人所说的民族传统或者说民族特色,它并不是一成不变的,那么你继承的究竟是谁的传统?又是谁的特色呢?


 
三十六 说说中华民族
 
如今所说的中国特色或者中华民族,这里的中国、中华与古代的中国、中华显然就不是同一个概念,任何一个民族当然都有权利说,它有自己的特色和传统,但当它这么说的时候,也有义务先说明这里所说的特色和传统究竟是什么特色和什么传统。如果你要一个明代的人,承认自己和满洲人同属一个中华民族,这无异于天方夜谭,在明人的观念中,满洲人就是异族,就是蛮夷,那么今天我们所说的中华民族的传统或者说中国就不能和明人的传统或者中国混为一谈,我们有权拥有自己的传统,但无权把自己的观念强加到明人的头上,说自己继承的是明人的传统。而中国、中华、华夏这些观念和先秦时期的观念就更不是同一回事了。
 
辛亥革命时期,革命党人一个最重要的武器之一就是民族主义,在“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下,团结起汉人去推翻满人的政权,孙中山甚至树立起朱元璋的旗帜,来达到其“排满”的目的。但当清帝逊位,在其《逊位诏书》中,明白的写着:“总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满、汉、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也就是说,清廷是把清帝国所有的统治权而不是仅仅把传统的汉土交付给了中华民国,这在法理上确定了中华民国对清帝国所有领土的继承权,那么如果此时革命党人再打着所谓民族主义的旗号,这就等于自断臂膀,一旦这样,等于助长了蒙藏满这些民族区域的分裂倾向,所以此时,民族主义自然就转变成了“五族共和”这样的政治纲领,在此之下,以清帝《逊位诏书》为法理基础,中国才对蒙藏满这些民族区域拥有无可争辩的主权。而中华民族这样一个概念,正是在这样的政治背景之下形成的,当这个概念提出,也同时意味着民族主义在中国退出了历史潮流而逐渐趋向于消亡。而如今我们所强调的中华民族的民族主义,实际上是一种国家主义,它的提出的目的正是为了压制和消弭民族主义的发展。
 
从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中华民族这个概念正是继承于满清这样一个多民族的帝国,而我们所说的中华民族的传统,它从国家领土、政治甚至文化传统这些方面去看,都可以清楚地看到清帝国具有最大的影响力,在这些方面,甚至直接可以说,继承的就是清帝国的传统,五族共和在某种意义上不就是满汉一家吗?如果我们在说“中华民族的传统”这样的话语的时候,直接挑明就是清帝国的传统,这样无论在逻辑或者事实上,都是最清晰的。而用中华民族这样的概念,就很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联想,似乎这个传统是从古至今、从遥远的先秦一直到现在都是一成不变的,它和文明延续不变这样的文化宣传结合起来,就更容易引发歧义和误解,如果是这样,正如第一段所说,这对明人、宋人、唐人或者汉人来说都是不公平的。
 
你明明继承的是清帝国的传统,却要用中华民族这样一个含混的概念来表述,而中华、华夏这些观念在历史上是有变化,但无论在历史的任何一个时期,它从来都不包括蒙、藏、满这些民族区域,如今却要削足适履,企图用这样一个含混的表述在情感上凝聚起这些民族?这就等于给了分裂势力以口实,他们就可以说:我从来都不属于所谓的中华民族。中华民族这个概念发展到如今,事实上是一种以压制民族主义为目的国家主义观念,而在这种国家主义之下,对其中的任何一个民族都是不公平的,我们可以看到的是其中每个民族的民族特色与文化的逐渐消亡,不仅是礼仪之邦变得无礼、蛮横和粗鲁,各个少数民族的传统和文化也在逐渐消亡,民族主义强调的是一种异,它是具有一种离心的倾向,但通过国家主义把不同的民族强制捆绑在一起,以消弭民族传统和特色为代价来达到所谓的统一,这样的统一有何意义?以至于要在每届某某的大会上,让一群特意穿着奇装异服、不伦不类的少数民族代表来昭示一下所谓的民族特色,正所谓掩耳盗铃、欲盖弥彰。
 
那么中华民族这样一个概念它是如何发展成如今的样子的?清帝国与明王朝不一样,满清是一个具有普世性质的帝国,它和强调“华夷之别”的华夏王朝不同,满清的皇帝他不是仅仅是汉人的天子,也是满人的首领、蒙古人的可汗、藏人的菩萨,这和继承鲜卑王朝的隋唐帝国有点类似,但隋唐帝国可以说是一个汉化程度极高的王朝,它帝国的特征远远不如满清明显,而满清的皇帝作为帝国共主,它是帝国人格化的象征,以此维系着帝国的法统和疆域的统一,满蒙藏这些民族并非是忠于中国,而是忠于满清的皇帝,如果皇帝不存在了,那么维系他们与中原汉土之间的那个纽结也就不存在了,此时要求这些民族区域仍旧与中原的汉土维系在一起组成一个新的国家,那么清帝《逊位诏书》的法理基础就显得尤为重要。所以清帝《逊位诏书》可以视为民国立国的第一份宪法性文件,和中国传统的“禅让”、“天命”的法统传承形成一种无缝对接,以此完成帝国法统从皇帝到全体国民的转换。
 
 
从满清到民国的转换,其过程相对来说是较为平和的,并且民国承认自身继承于满清这不仅是自然而然的,而且也是一个法律上的事实,并且其间不存在过多意识形态上的障碍。而如今的国家,它是通过暴力革命建立起来的,并且最重要的是出于意识形态上的障碍,它不可能承认自身的合法性继承于民国,更不可能承认自身的合法性继承于满清,那么它就是一个几乎没有任何法律基础的政权,就如石头里蹦出的孙悟空一样让人不可理解,正所谓“枪杆子里出政权”,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建立在法律基础之上的国家,而是一个革命政权,它的意识形态上的来源更是与中国或者华夏没有任何关系,而当革命的激情褪去,这种合法性缺失的尴尬就显得尤为凸显。由于没有法律上的基础,就只有寄托于政治上的情感认同,而中华民族这样一个概念就逐渐充当了这样一个角色。
 
如果说民国时期,中华民族这样一个概念的提出,是为了维护国家的统一,中华民族这个概念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政治概念,但民国的建立具有坚实的法律基础,在此基础之上,通过中华民族这样一个政治概念作为辅助来夯实这个法律基础是有效的并且也具有合理性。但如果一个国家的建立没有任何法律基础,而光凭一个含混而空洞的政治概念来凝聚不同的民族,这就显得尤为缺乏说服力,它就更不能容忍民族主义或者民族自治这些东西的存在。而华夏或者说中华事实上从来也都不包括蒙藏满这些民族,但在国家主义之下,又不能让民族主义抬头,这就不仅造成逻辑上的矛盾更造成事实上的荒谬。
 
那么中华民族这样的政治概念的宣传它导致了什么呢?就如上面所说,不仅是真的中华遗忘了自己的传统,“假”的中华也被强行“中华民族化”,那么这个所谓的中华民族的传统实际上是什么呢?不过就是一种满清集权和专制的帝国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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