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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油菜花(诗二十首,刊发于《读诗》2018年第一卷) (阅读1002次)



  
              凝 神
 
 
这一刻我想起我的母亲,我想起年轻的她
把我放进摇篮里
 
那是劳作的间隙
她轻轻摇晃我,她一遍遍哼着我的奶名
 
我看到
我的母亲对着那些兴冲冲喊她出去的人
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2009.3.10
 
 
 
            星期天
 
 
从前,每个星期天我给父亲打电话
现在,每个星期天我给母亲打电话
 
在星期天的傍晚我说一通老家的方言
因为反对老父种太多的田
我们的争执延续到电话里
他总是说:来年不种那么多了
 
我的父亲再也没有来年
我的祖父说过:人去如灯灭      
 
每个星期天我给母亲打电话
我对一盏油灯说话
我所说的一切就是护好那盏灯
让两个世界彼此相认的,惟一的
一盏灯
                     2014.6.21
 
 
 
            悲 欣
 
 
母亲不好意思摊开皴裂的手
只用手背摩挲婴孩的面庞
她的曾外孙女,来自湖南
她说:要是你太爷见了,不知道有多欢喜
她又笑话自己:我说的话,你也听不懂哈
      
这是父亲辞世后的第一个春节
开春的太阳,暖和得像在做梦
                     2014.10.21
 
 
 
            猫和老鼠
 
 
父亲走后,家中的耗子多了
人气一少,耗子也来欺负
孤独的人
与母亲为伴的是一只猫
没有鱼肉伺候,它连差事
都懒得应付。或许是
寡不敌众吧
      
母亲的睡眠不大好
各个角落的耗子,看不见,赶不走
像一件一件烦心事
我在梦中杀过耗子,杀过猫
或许我对猫的憎恶
超过了对老鼠
我梦见过一只光溜溜的幼鼠
爬上我的脊背,那种冰凉
超过了肉身经受的所有冰凉
                     2014.12.23
 
 
 
            托 梦
 
 
已经很久没有梦见父亲了
但做过太多别的梦
也许他已经厌倦于以一副老面孔来见我
也许他宁可不见我平淡无奇的老样子
在我的梦中他变成了别的事物
我是否能够识别已无所谓
来过也就来过,去了也就去了
 
除夕我问母亲最近做过什么梦
母亲告诉我,父亲找过她
母亲梦见父亲哀叹:找不到睡觉的地方了
第二天,母亲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摆在父亲床前的
方桌和杂物,一一挪开。仿佛
刚刚做完这些,母亲长嘘了一口气
                     2015.2.28
 
 
 
            母亲的油菜花
 
 
正月初一,一大清早,我陪母亲到了菜园
稻田边上那方寸之地
那里,母亲种了白菜,莴苣,韭菜,大蒜
还有土豆,刚填进土里没几天
母亲说,一个人吃怎么吃也吃不赢
好在妹妹回家会摘走一些
“这是不是可惜了?老了呢。”我指着菜园边上
母亲忍不住笑话我:“你以为这是菜薹?是油菜。”
我心想,母亲种那么几棵油菜干什么呢
能收获的菜籽可想而知,微不足道
 
清明前回老家,看到母亲种的油菜也是花团锦簇
母亲不懂养花,想必她是把油菜当做花来种了
凡这地上能开花的就让它开花吧
也许母亲只是顺手而为,以表明她没有遗忘
盛放在某个玻璃瓶中的细小的种子
                     2015.4.1
 
 
 
            雨 夜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在老家的床上,我居然一宿难眠
褥子垫的薄了
身子骨的柔软性也差了
又恐半夜起来,惊动了隔墙老母
只好轻轻翻来覆去
听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夜
细雨绵绵,不声不响
像母亲早年说过的话
而从阔叶上滴下的雨水
就像有谁一不小心,暗中碰翻了什么
                     2015.10.5
 
 
 
              距 离
 
 
母亲在妹妹家做客时
临近傍晚摔了一跤
还是右腿,从前摔过几回
这一回,好起来很慢
她说再也不出远门了
她所谓远,也就是十里开外
一个多月了
从卧床、拄杖、再到只身缓慢移步
为了让我相信她已经痊愈
她说起今天太阳算是打了个照面
去了一趟庙里,捐了钱      
我推测,这个来回有五六里
在我看来,母亲混淆了      
她和寺庙、太阳之间的距离
而我混淆了我和母亲、和诗歌之间的距离
                     2015.11.22
 
 
 
              生日诗
 
 
寒冷的一天,雨夹雪
人们辨认出
混迹于雨中的雪花
雨是现实,雪是旧梦
我推测五十一年前的今天
也是小寒,虽曰小,实为最
我是双亲的头生子
我的父亲母亲会依我的年龄
推算他们自己的年龄
就像我常以自己的年龄推算他们的
仿佛这样更牢靠,更确定无疑
就像后来,我的父亲走了
我依然这样推算
就像如今,我想把父亲应享的天年
加进母亲的寿命里
为此,我将继续混迹于斯世
上帝没有旧梦
灶膛常有烟火      
                     2016.1.11
 
 
 
              春 联
 
 
连续三年,在别人贴春联的时候
我在黄纸上写挽联
明年,可以贴红对联了
我指着大门对母亲说
也像是对亡故的父亲说
这是一件大事,我有一年的时光
用于构思
为大门、厨房、母亲的卧室
我和弟弟各自的卧室、后门
分别拟出对子
我的手书,还可以写得
更体面一点,以无愧于
久别重逢之时的
那双眼
                     2016.2.7
 
 
 
              母亲的心愿
 
 
我母亲因为到山上拾柴
又摔了一跤。又是右脚。所幸
这一回并不是太重
其实她的柴薪足够
引火的松针、树叶也足够
她只是希望引火之柴更充足
她只是抱持自己的愿望
好脚好手的,能动手就自己动手
她忽略了年迈、意外
她只是不想成天待在屋子里
也许她更想到山上去看看吧
那里林木茂盛,杂草丛生,山鸟雀跃
有些地方永远安静如长夜
也许母亲会在劳作的间歇
看一看山脚下静静流淌的大河
那里鱼鳞般的波光涌流不息
像母亲隐秘的心愿
                     2016.10.4
丙申年九月初四,母亲七十六岁寿辰

 
 
 
              母亲的烦恼
 
 
我母亲在田边地头
种了些黄豆,那是她
引以为傲的收成
虽然不多,但足可打出
年节所需的豆腐
母亲请人帮忙,往一锅沸腾的豆汁里
点上石膏,谓之“点浆”
无奈两个邻人都点砸了
豆腐不是老了,就是难以成形
从前,我父亲
可是一把好手
 
我没有学到父亲的手艺
只记得小时候
就用打豆腐剩下的热水
在年前痛痛快快洗个澡
我不知道该如何劝慰母亲
我只知道写诗这门活计
也如研磨、过滤、沸腾
冷静的点化、初凝、适度的挤压
我的失败之作不计其数
我了解这烦恼,我们视为神秘的
没有真相
2017.1.31
 
 
 
              深 寒
 
 
帕特里克,十六岁,乳臭未干的小伙子
他被叔叔领去见父亲最后一面
扫了一眼冰棺中的父亲,他就转身离开了
他对学校的冰球教练说,想回到冰球队
为分散注意力。教练的回答是:在冰球场上
恰恰需要集中注意力
好在他有更好的方式:乐队排练、在两个女朋友之间周旋
直到某天深夜,他打开冰箱,伸手摸到冻鸡块
忍不住失声痛哭*
我知道,随后,帕特里克说的是什么
 
父亲猝然离世后,我们从外地匆匆赶回
见父亲最后一面。他被安放在门板上
人像矮了半截。入殓。需停灵数日
堂弟租来了一台冷风机
不分昼夜地往寿木里吹冷气
母亲体弱,意外的打击让她神情恍惚
乡村医生赶来为她打吊针
夜里,她突然大声质问我们:为什么要用这个鬼机器
我对母亲说,气温高,父亲的寿木会有异味
母亲哀叹:你爹怕冷你们不知道?
 
帕特里克痛哭的是:“我爸爸
他人还在冰棺里!”
2017.2.19
 
*注:美国影片《海边的曼彻斯特》剧情

 
 
 
              透 支
 
 
母亲是种菜能手,但今年
南瓜收成无望
酷暑连晴,干旱旷日持久
奇怪的是南瓜藤倒是疯长
把一堆废弃的石料盖得严严实实
只是不开花
我们对母亲说:不以今年的南瓜论成败
论种菜,没有谁比得上你
 
母亲心有不甘,觉得它白白占去了太多肥力
但也懒得把它拔除
兴许还心存侥幸,指望这些看起来风光
其实是一直在苦撑着的
终有
苦尽甘来的一天
2017.8.20-31
 
 
 
            拧床单
 
 
当母亲喊我拧床单的时候
我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书
跑到母亲身边,心中
为母亲重用我而暗自欢喜
 
“你要跟我反着来。”
母亲的意思是,她往左边拧
我就得往右边
在我们的双手下
无赖似的床单,因扭曲而瘦身
被挤到地上的水
好像也攒足了力气
然后,母亲和我再一齐发力
将拧得像粗绳的床单尽量拉直
 
我总是嫌拧得还不够
我总是暗中和母亲较劲
母亲说,可以了,拧是拧不干的
剩下的帮手
就是太阳和风
 
后来,我和另一个人
一起拧过床单
我们年轻,一个人也足以对付
从床单里我们拧出的不止是水
我喜欢看她从晾衣绳上收下床单
将床单搂在怀里的样子
我更喜欢看她低头铺床单的样子
好像未来的所有日子
她都会料理得那样洁净、平整
 
今天,我厌倦的一切
像冬天的深夜里泡在水里的床单
我不愿去碰它,又必须
独自将它拧干
                     2011.9.15
 
 
 
              情景一种
 
 
在一所中学的体育场外边
隔着高高的铁栅栏
一位女士站在电动摩托车上
翘首向里张望
在体育场的远端
穿着紧身运动服的学生们
正在跑步训练
那女士向跑步的队列挥手
或许,她是其中某个孩子的母亲
隔着远远的距离
也能从身着统一服装的一群学生中
辨认出孩子的身影
看得出,她尽力高高抬起手臂
以使她的孩子能够发现她
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注意到
这种可能性要小得多
这不关乎视力,只关乎视线
就像音乐厅舞台上后排的乐手
不会注目观众席前排两侧
垂手而立的引座员
2017.8.21
 
 
 
                  愤 怒
              ——读《刺死辱母者》,兼致沈苇
 
连怒火都算不上,只是
泼在我们头上的水
变成了脏水
变成了污泥,流不动的污泥
但这是我们的必经之地
连鸟雀的翅膀都不能幸免
连鸟雀都要指望
雏鸟早日破壳而出
2017.3.26
 
 
 
            自 问
 
 
雨落下
最初的雨滴
落在挡风玻璃上,更像是
一个个污点
 
母亲的菜地里
大蒜叶绿黄相间
那些枯黄的
是绿色的污点
 
还记得邻居家的那条狗吗
它不幸误吃了什么药,因而不能吠叫
它的愤怒
它的狂喜
它的附和
它的哀泣
都只能是一阵呜咽,又一阵呜咽
像它永远也吐不完的
肺腑里的黑暗      
2014.2.4
 
 
 
              深呼吸
 
 
让负伤的蚯蚓回到泥土
让那个在冬天以猪板油护手的老妇人
回到幸福的前夜
也让那个幼年失怙的白须老人
得知母亲之名
 
然后,你可以走进夏天的草原
牧羊人在石头上晾晒他的鞋垫          
那是一双
绣花的鞋垫
 
现在,你可以在露宿之地仰望——
亿万颗星星叼着烟卷
占星学家让你相信,星星
也在谈论我们
2005.6.26
 
 
 
              母 亲
 
 
辛劳如秒针
我们视而不见
 
平静如河滩
我在那里写写画画,放风筝
 
要牢牢攥紧一把沙多么艰难
瘸腿的狗要抢到一块骨头多么艰难
 
路过某地常常一呼百应
我,不过是一只丧家之犬

       2001.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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