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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文:松岗之忆 (阅读563次)




 
松岗之忆
 
 
一苇渡海
 
 
 
    九四年,我调到一所中学。这所学校建在一片矮松岗中,离一个淡水湖不远。
    学校占地才十几亩,初一到初三五六百号学生,三十来个教职工。校长是一位快退休的女性。别看学校规模小,名气倒是挺大的,中考优选率和普高升学率好几年在全县名列第一。
    除了假日,学生和教职工常住学校。每个周三晚上教职工免费加餐。学校食堂养猪,大米吃不完,每个年末都会分猪肉和大米给教职工。学校每学年还会给教职工添置一些家具、上档次的绒被等生活用品。
    呆上一段时间,我就听说了几件好玩的事。有一位年纪较大的男老师,他的在家务农的老婆要是来学校太密,校长会给她脸色看,怼她不好好在家做农活;曾在这任教的一个年轻男教师谈了个对象,有一次对象来校,关起房门大开录音机,被校长一顿臭骂;有个周末,一个年轻男教师和一个女学生关门呆在房内,被值班的总务主任锁门了,后来闹的动作有点大,调离了。
    我初到学校,以教学为重,不诽不议,处事谨慎,不轻易离校。与我隔间住的一个男老师,是与我同批进校的,家在离校不太远的一个村子里。他家有田地,孩子小,老婆一人在家做农活。看得出他很惦记家里,每天傍晚不安分的样子。但我不曾留心他有没有趁天黑溜走过。终于,有一天晚上七八点,校长高着嗓门喊起来了:“xxx,还跟我唱起空城计来了!”我开房门出去看,校长劈面就问:“你看到xxx没有?”的确,我那同事的房门开着,里面漆黑的。我说,我们刚才还在一起吃晚饭呀。校长说,这个打马虎眼的,我都知道好几天了,不请假就往家跑,跟我阳奉阴违!我只好傻傻笑着,不知如何应答。学校有规定,教学日,教职工请假外出,不得超过两个小时。我这同事,家里农活天天有,老婆天天忙不过来,倘若天天去校长那请假,校长岂能答应,岂不自找羞辱。
    不用问,唱空城计的家伙自然有苦果等着,和尚总是要回庙的。后来在几次教职工例会上,校长时不时指桑骂槐,或直接点名训他。其实他也不算耍心眼的人,只是顾家罢了。要说阳奉阴违,我和另外几个老师倒有点像。学校没什么娱乐,同排住的吴姓老师有一副象棋,几个单身汉常溜进他的房间,久而久之我也去参和。校长巡视的规律我们大略知道,尽量捡她巡视的空档玩。我们落棋无声,观棋不语,下棋的时间也尽量不拖延,玩一两盘就作鸟兽散。
    这一年进校的还有个年轻女副校长,大概是上面考虑到校长快要退休,提前安排个接班人来校熟悉情况,锻炼锻炼。她爱人常送来好吃的菜,吃饭时我们几个新同事就一起蹭菜吃。女副校算个性格开朗的人,但初来乍到,在校长面前像个小媳妇。几个月后,校长开了个专题会,就是“批评与自我批评”。校长说,我们这个学校,一直是个纯洁的集体,每个教职工埋头做事,爱岗敬业,很有凝聚力。校长接着扫视一下会场,加重语气说,近来我发现有一股苗头不对,有部分教师臭味相投,搞小帮派!这话把人吓了一跳。校长的话再明白不过,新来的教师与她离心离德呗。接着,校长让每一个教师表态。校长说,我就喜欢听老实的话。女副校先表态:校长德高望重,是我们团结的核心,绝对不做不利于团结的事。接着一个一个表态,我也有份。严峻的气氛似乎是心里有鬼才造成的,要避嫌疑就得在自己身上找坏疽、挖毒瘤。这个会开过之后,同事们就少凑在一起吃饭了,女副校去校长那也频繁多了。年轻人怵于校长喝骂,又踩钢丝般要找点乐子,偷偷去吴老师房间下棋的倒还有几个。
    校长在管理上的精耕细作迫使每一个教职员工洗心革面。会议室就是她的家,全校只有会议室一台电视,每晚放一会新闻联播,教职工房间不许有任何与工作无关的电器,录音机只能为教学用。每个教职工必须做到进房开灯、出门关灯。女生必须剪齐耳短发,绝对禁止与男生搞暧昧,不允许单独进男教师房间。学生下晚自习,必须半小时内熄灯就寝。各班主任临场督寝,不得有误,半夜还得查房。女生寝室在校长家的前一排平房,中间隔着数十米的空地。一旦该熄灯时没有熄灯,或是熄灯了还有动静,校长就会站在家门口,扯着粗大嗓门叫骂起来。天神级的怒喝声直传到远处泛白的湖面,松岗的怪鸟也不敢吱声。
    校长本是授语文科的。我听说她有个儿子是汉语言文学博士,研究鲁迅出了名,已是南方某著名高校的中文系教授。更骇人的是,她儿子居然和某文化名人杠上了,引发了一场波及面很大的思想文化论争。据说校长最为这个儿子骄傲。我对文学有点兴趣,闲时也写点小块文章,觉得校长或许有兴趣谈点她儿子的事。
    果然校长心情好,慷慨送我一本她儿子新出的文集。“他读研究生时就着手研究鲁迅,下了不少功夫”,校长说,“当然得研究鲁迅,鲁迅是新文化运动旗手”。看来校长也是敬仰鲁迅的。校长若有所思,说他儿子真心喜欢鲁迅,性格有点像鲁迅。接着校长举了个她儿子读中学时的事例,说他们原来的住所旁,树上有个马蜂窝。“谁也不敢动,就他敢。”“他戴个草帽,拿个长竹篙,捅一下就跑,马蜂乱作一团。”“他不是捅一下,他是有机会就捅,捅到马蜂窝掉下来罢手。”校长说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校长也谈到她儿子和文化名人论争的事,“这就是捅马蜂窝的事,他不惮干这个。”校长又像担心他儿子似的,“你说一个有官场背景的老头,你一个毛头小伙,跟他较什么劲。”校长拍拍他儿子的大著,“你看这里面的文章,跟鲁迅笔调一个样。”
    我当然乐意拜读校长家教授的著作。书有好几百页,仔细读得一个多学期才能读完吧,正好可以免了无聊时去下象棋的担惊受怕。每晚校长怒喝学生不好好就寝的时候,我可以对那回荡在夜空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充耳不闻了,一门心思读校长儿子犀利的文章。有一部分文章果真是研究鲁迅的,门槛虽高,我多少能读出点教授对鲁迅先生洞察人性之精微、批判之果决勇猛、笔力之入木三分是推崇有加的,也是有独到发掘的;还有一部分文章关乎当代文化、文学论争,论争方都是当代文坛厉害的角儿,话题大得出奇,交锋激烈,说有华山论剑的气势不为过。教授敢怒敢言的性格溢出字里行间,感佩下我头脑蹦出“鲁迅遗风”四字。
    无端落寞之时我偶尔想,教授说不定为探望母亲,某一日突然出现在这个松岗上的校园呢。那我就有幸一睹其风采,当面讨教一二。遗憾得很,教授始终没来过,无缘得见。之后日子照旧,校长在与不在,同事们都以校为家、严守规矩、低头做人。隔间住的玩空城计的同事再没玩过空城计,女副校已与校长亲热得像母女。日复一日,学生习惯养成多多,让人油然想到动物驯化般的良效。松岗是少年们课余读书的好所在,疲惫时可以望望忽近又忽远的湖水,想象一下如湖鸟振翅、飞出穷乡僻壤的美妙远景。
    到年末,食堂的十几头猪养的又肥又大,请师傅宰了之后,按在职员工人头分股。同事们集聚在食堂里,围着几十股猪肉打转,无不美滋滋的。分了猪肉领了大米,手提车载,热气腾腾谢过校长。校长背着手站在食堂门口,气定神闲。
    只是直到校长退休,我也没能鼓起勇气去问一下,她是如何培养出一个研究鲁迅的名学者的。
 
2018、6,安徽望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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