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选虹 ⊙ 追赶光阴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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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选虹 ◎ 《给病中的母亲》(5首) (阅读192次)





《洗头记》
 
父亲在给母亲洗头
从高处落下的水是天下最轻的溪涧
它的音乐独一无二
父亲的手不再是犁铧,而是
回归到弹拨母亲发丝的柔软琴键
每一列从蓬勃发束中奔腾而下的清流
都有高山之甜,都有雪花之白
它否定了所有不堪回首的黑
现在,母亲的头发比瀑布比蓝天更干净
不仅能站稳阳光,还能起降蝴蝶
 
             2018.7.10
 
 
《守夜记》
 
母亲病了,母亲睡了
病床上她双唇念念有词
像诗,像佛,像咒语
我一句都听不懂
我细细地看着她沉睡如舟
我听到的一切都是神的呓语
50年前我在她身边熟睡
那时我也念念有词
念出的都是白经,叶芽,笋尖
50年后我又在她身边睡去
药物的气味都变成了花的香味
母亲的病床在上,我的陪护床在下
我合衣躺下,陪着她磨牙
我就是她梦中摸到的一根肋骨
她就是我梦中七彩的少女
 
             2018.7.10
 
 
《在传染病医院看世界杯记》
 
暴雨捆紧医院
虫形泪水的窗玻璃鸡叫鸭叫
 
我压住热胸正传染的荒郊嚣鸣
电视里人肉争相翻晒焰核
 
数万球迷口衔高山,眼攻深渊
母亲应声沉默
 
她肺核上的冷雨藐视药滴的劲射
球门如退缩又鼓胀的肺
 
俄罗斯往克罗地亚的肺网上踢
克罗地亚朝俄罗斯的肺网上踢
 
雨射大地无守门员
足球像一个个奔波的白洞被追逐
 
      2018.7.8
 
 
《彩超记》
 
医生看见了:肝、肺、肾、心脏
还看见了腹水、胰腺
洞见了:炎、肿、结石、偏移、梗阻
 
它们都在如浪视频的漩涡中跃动
像星空舞台上舞动的小野兽
一切都在医生的掌握
 
而我惊异地瞥见了
母亲一对半饱的害羞的乳房
对我闪动婴儿的光
 
       2018.6.30
 
 
《洗脚记》
 
第一次为母亲洗脚
我触到了她异动的泥浆
 
惭愧啊
今生我首次领到她脚心的温暖
 
我还接住了她月亮的重
我还收获了她飞鸟的轻
 
窗外热,空气在结核
房间冰,白灯光深掘着黑玻窗
 
母亲的脚像婴孩
我的手像老父亲
 
洗脚水里有深涧,病房中她
悬空的脚和我的手一起寂静地抖动
 
       2018.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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