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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志娟 ◎ 鸟鸣中的寂静 (阅读5232次)



 
鸟鸣中的寂静
 
倪志娟
 
        四月中旬,布法罗的天气好起来了,阳光照在身上有了一丝暖意,风也不再寒意刺骨。然而这里的冬天并没有像杭州那样快速退去,春天的降临也不是气温急剧变化、忽高忽低,而是渐变似的慢慢回升,在这个过程中,常常是一片薄雪迎接清晨,而整个白天会有漫天飞舞的雪花与阳光反复交替。
 
        但春天的迹象毕竟多起来了。每户人家门前的草坪,经过了近五个月的风雪,大部分根茎已枯黄,间或有新芽往外冒,一小丛一小丛令人惊喜。树,在十二月就掉光了叶子,凌乱密集的枝条,对着天空伸展,衬着几抹闲云,如一副疏淡的水墨画。整个冬天,在黄昏散步时,我喜欢抬头寻觅树上的鸟巢,它们或大或小,或精致或草莽,挂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像一颗颗裸露在外的心。在我的寻觅中,枝条上不知不觉挂满了叶苞,泛着红或暗绿,等待着绽开新叶。种种景象,正如艾略特所说,“四月最残忍,从死了的/土地滋生丁香,混杂着/回忆和欲望,让春雨/挑动着呆钝的根。”(《荒原》,查良铮译)艾略特描写的四月,既是那个特定时代的写照,又何尝不是北美的四月永恒的现实?
 
        在这个月份,已经枯萎的,还在继续枯萎、死去、彻底消失,一阵大风过后,地上全是枯枝碎叶,一片残败,而新的生命,也在悄悄滋长,新与旧,生与死,带来一种残酷的比照。这时候,回首过去遥远的、被雪覆盖的一月,不是伤感,而是明媚,“冬天保我们温暖,把大地/埋在忘怀的雪里,使干了的/球茎得一点点生命。”(《荒原》,查良铮译)因为寒冷,因为一场又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这里的冬天显得单纯,万物蛰伏、萧条、静默,一个人走出有暖气的房子,在雪地上漫步,的确可以像史蒂文斯的雪人那样,轻易地获得一种冬天的情怀,去凝视、倾听,侧身站进一种本质性的空旷之中,“他在雪中聆听,/祛除了他的自我,凝视着/万有和即在的虚无”。
 
        上个月,我们一行五人开车从布法罗一路向南,越过俄亥俄、宾州和弗吉尼亚,到达首府华盛顿再返回,总共花去十天时间,沿途所见,同样是微小的景观激动我对某些诗歌的记忆。
 
        俄亥俄州是玛丽·奥利弗(Mary Oliver)和詹姆斯·赖特(James Wright)的出生地,因为对这两位诗人的喜爱,踏上这片土地就使我莫名激动。我们借住在辛辛那提的美国人保罗家里,保罗是一名退休的牙医,收入丰厚,他的家建在山坡边,从阳台望出去,是大片的青草和树林。他在厨房的窗子和露台上,挂了鸟食,整个白天,我们可以看到不同的鸟前来觅食,大多数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但我知道,它们基本都在奥利弗的诗歌中出现过。
 
        一路上,我们遇到了许多棵梨树,而梨树,对我而言,是专属于赖特的。他的诗《致一棵开花的梨树》常在我脑海中回荡:“美丽自在的花,/纯洁精致的身体,/你站着,纹丝不动。/星光如轻雾洒下,完美,难以企及”,如此唯美的开头,却引向了一种残酷的现实主义,引向了一位被遗弃、被伤害的老人,美与苦难并存,且看上去互不干涉,这种并置产生的悲悯情怀使赖特的诗独具一格。奥利弗与赖特,出生在同一个州的这两位诗人,土地的共性在他们的诗中有迹可循,他们的诗歌都依赖于自然生长,只是最终的走向完全相反,奥利弗的诗歌常常以书桌、文字或者自我的思考为起点,最终走向自我的消泯,对人类世界的彻底遗忘,而赖特的诗歌常常以自然之物为起点,最终总是回到残酷无情的人类世界,比如他这首《致一棵开花的梨树》。
 
        在三月依旧枯黄的众多树木中,一树梨花总是格外耀眼,而我们沿途所见最美的一棵,是在安妮家的窗外。安妮曾经是华盛顿的一名政府培训师,退休之后,遵循自己的内心,她和丈夫放弃了喧嚣的大城市生活,移居弗吉尼亚的偏僻小镇。她本人正如一棵开花的树,后天修炼的优雅从容完全覆盖了她本来的形象,她喜欢花,门前种了迎春、郁金香,屋内摆着红掌、金盏花、茉莉和芦荟……一只肥胖的短尾猫在客厅安静地踱步。安妮用温暖的笑迎接我们,在她的露台上,我们越过房前的大片草地和树林眺望远山,当夜幕降临,我们仰望漫天繁星,银河、北斗七星、启明星在失散多年之后乍现我们眼前。我住的客房,有一扇别致的小窗,窗外,正是一棵开花的梨树,在夜晚和黎明的薄雾中,它美的如梦如幻。  
 
        在这样的环境中,你会发现海子的诗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或者“喂马、劈材”的理想,作为一种前现代理想,已然失效。许多美国人可以像安妮这样,放弃大城市,选择一个幽静、偏僻的小城市或者城市的郊区,过一种安静的生活,他们的门前屋后有宽阔的草地,有池塘,有树林,有远山,甚至有成群的鹿或者鸟前来拜访。在自然环绕中生活的美国人,需要培养的或许是能够享受这种宁静生活的心灵力量,以及承受诸如孤独、自由、生命的意义等更本质性问题的勇气,哪怕他们普遍拥有实用主义哲学或者基督教信仰所支撑的乐观主义气质。
 
        在弗吉尼亚的小镇威廉姆伯格,我们参观了早期的英国殖民地,这里可谓美国的源头所在。在一栋低矮的木头房子里,我们看到了古老的拉制玻璃作坊,一个胖胖的男人在巨大的球状火炉边,熟练地操纵长长的制作杆,将一团团小火球似的液体塑造为固态的玻璃。这些玻璃制品本身或许没有太大的价值,然而当它们与手工制作过程相关联时,就具有了特别的魔力。我内心的欣喜在于,这门手艺使我想起玛丽安·摩尔的《一个拉制的埃及鱼形玻璃瓶》,“对此,我们最初/有渴望与耐心,/而艺术,犹如一阵波浪凝结,供我们欣赏/其本质性的直”。机械化工业将所有的物品祛魅,唯有在手工艺中,这些物携带人的气息,才能“以其光泽挡开太阳之剑”。
 
        在殖民地博物馆的印第安户外文化展区,我们走进了仿制的印第安草屋,看到了他们的毛皮交易场所以及被绳索绷紧的动物皮毛和皮毛上的枪孔。或许因为那是一个阴冷的雨天,或许因为这些事物带来的残酷的历史联想,这一切景象并不让人开心。至此,对摩尔的《纽约》一诗忽然有了更深的体会:“野蛮人的浪漫/附生于我们社交所需的空间场所——/皮草批发交易中心”,在文明发展过程中,野蛮人的浪漫挥之不去,而诗歌结尾所说的某一种“经验的可接近性”,最终会彻底消失,比如印第安似的古老文明。
 
        今天傍晚,和以往一下,我出门散步。走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我感到吹在脸上的风似乎真正暖和起来了,接着,我遇到了一只在草地上踱步的斑鸠,当我经过时,它并不飞走,只是加快脚步走远了一些。继续向前,我听到了天空中的鸣叫,两只鸟展开翅羽飞过我的头顶,当我回到家时,一只知更鸟攀在门前的树梢上断断续续地叫着,我站在门口倾听,尚未仔细分辨这叫声带给我的感受,潘·沃伦的《人世变迁中的鸟类学》一诗就浮现了出来:
 
        那只是夜晚的一声鸟鸣,种类无法确定,
 
        当我从泉边打水回来,穿过遍布石子的牧场;
 
        我如此安静地站立,头顶的天空和水桶里的天空一样宁静。
 
        岁月流逝,所有的地方和面孔都模糊了,有些人已死去,
 
        而我站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安宁的夜晚,终于明白了
 
        我更怀念的是鸟鸣中的寂静,而非那些注定消逝的事物。
 
        每一首诗都有其特定的背景、特定的意指,有些界限不可逾越,但它们一旦在读者心中扎根,就拥有了无限辽阔的可能,它们可以是一个点或者一扇小窗,透过它们,读者可以看到很远、很深。在阅读、翻译了那么多美国诗人之后,我真切地站到了他们曾生活的这片土地,无论是在绿草成荫、绝少人迹的小区行走,还是在某个美国人的家中,透过窗子眺望树林、远山、池塘,捕捉鸟或者鹿的踪迹,就好像忽然站到了那些诗歌的背景之中,一副拼图瞬间完成,眼前的现实与诗歌中的现实连绵一片,所有的阻隔忽然烟消云散。
 
        人事变迁,万物流逝,诗歌激发的正是一声鸟鸣中的那种寂静,永远等待着与它匹配的心灵。(文中所引诗句,除艾略特之外,其他均为作者自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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